她不会真以为我能穿上吧。还是说让我收好?
我在她旁边坐下,故意挤开她,把那双湿淋淋的皮鞋摊在空地上等待晾干,自己光着脚。
路边坐着两条落水狗和一条晒蔫了的蠢狗。
我在醺醺然的日光下发呆:“艾琳。”
她听到我的呼喊转过头来,湿漉漉的头发披在窄窄的肩膀上,眼睫毛也是湿润的闪光的,她自顾自地拧着衣角又挤出一些水,看那些水珠在地面溅出不同形状的水花又消失。听到我不满的第二次呼喊时,才再次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我:“你真的是个疯子,对吧。”
我觉得我也疯了。我真的疯了。
因为在这一刻,我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我想留下她。
但她只是不明所以地、习以为常地冲我笑了笑,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把手放到了我的手背上。
这一次,我没有挣脱。
但,想要留下一个人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件事的反面教材,他正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那我只用反着来就可以了。
于是,我开始做出一些努力。我每次出门前认真地蹲在水池边连指甲缝都洗得干干净净,确定自己闻起来没有奇怪的味道,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减少那些粗鲁的俚语和动作,放缓语气,带她去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然后我给她买了一支玫瑰。
我大可在路边的花园里摘下一支,没人会发现的,她也不会知道。但路过花店时,我踌躇了一番,最后还是踏了进去。
现在她拿着那支玫瑰就像是拿着一个结果、拿着我的心脏一样。我坚信我的玫瑰和老爹的玫瑰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即使我也不明白为何我要重复这个选择,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绝不会走上他的老路。
她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眯着眼睛没说话,在我即将紧张地开始催促之前,她扭过头打了个喷嚏。
我:“……”
我破罐破摔地伸手想拿回来,她却反应极快地一揉身躲过,从我的手臂底下钻过去,我再回头她已经把花插进了背带裤的裤兜了。我实在受不了,这是什么反应?她从我变化剧烈的表情中读出了异样,拿出来又在自己的头发上比划比划,我没来得及对她这奇葩的审美发表意见,那支花就停留在了我的耳边。
玫瑰柔软的花瓣触感像是丝绸又像是手指,我实际上从未真正地触摸过它。家中那支玫瑰不是我的东西,那是混账老爹的,做了特殊工艺处理后在玻璃罩中永远绽放,那是假的。但眼前这支玫瑰是我的。
即使它会凋零发臭,即使它的花瓣卷边,即使称不上完美,那都是我的。
花瓣虚虚抚摸着我的脸颊,绝对是扫到了我的眼睛。不然我没办法解释眼眶为什么发热。那个男人曾经也有过这种软弱到想流泪的时刻么?如果有过,我甚至能够,大概能够,稍微明白他的无能为力和暴走(那当然改不了他是个混账东西的本质),我是说,如果有人现在从我手里夺走这些,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人。
所以我绝不会是他。
她看着我,却像是看着一个迷茫的孩子般,用花瓣点了点我的鼻子:“别哭。”
我:“嘁。你就会这一句。”
她:“别哭嘛。”
我:“你就不能多学点其他的?哪有人有空一天到晚哭来哭去的。”
她:“你看上去像在哭。”
我:“我真搞不明白你到底能不能听懂,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她叫出了那个错误的名字。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要说错误大概就是从一开始造成的,我现在已经纠正不过来了。
她这次用那支玫瑰点了点我的额头,带着点笑地说:“抱歉。”
而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感到抱歉。
我都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学这句话,显得自己很有礼貌么?她干过什么有礼貌的事情么?
我:“等我离开之后,我要买两本……那什么,词典。我要逼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下来。”
她:“唔。”
我:“然后我要一把火烧了那个垃圾堆,管那个混账去死。”
她:“哦!”
我:“你会在安全的地方等我。”
她:“嗯。”
我:“然后。”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疑惑地开始询问——应该是询问。我没有想过那么久远的事情,甚至我都没有想过身边除了那颗球以外还会有其他的东西,于是草草收尾:“然后。我就是会离开那里,艾琳。你会和我一起的。”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地嗯了一声。
我丝毫没有乘人之危骗人做出承诺的心虚和愧疚,有那种玩意容易活不长。我只是展开蓝图,深信自己即将拥有的。
第113章 幕间·疯子们的仲夏夜(下)
*凯撒视角,第一人称
*大量我流捏造她给我带来了一块蛋糕。
白色的奶油堆砌,浅粉色的裱花,切面是黄澄澄的海绵蛋糕和水果夹心。我怀疑她带来的理由是其上面那朵奶油挤出的玫瑰花。
我:“谁的生日?”
我说完又竖起一根手指做出吹蜡烛的动作,她飞快地凑过来也吹了一口气,笑眯眯地指着自己。
你今年几岁?问出口了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对她知之甚少。我只知道她有一串发音奇怪的名字,不重要,反正她是艾琳。知道她住在隔壁街区的一栋公寓里,知道她来自另一个国家。但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知道她的鞋码比我的更小,知道她会踢球。其他就什么都不清楚了。
她两只手比出十二。
我这下真的惊讶了——十二岁!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高,居然比我小。她直勾勾地看着我,似乎是想同样知道我的年纪,我假装没看到移开了视线。反正她不知道这句话怎么说,一会就能忘了这件事。
这些软绵绵的奶油,我皱着眉头果断把裱花粗暴地挖起来,巨量的奶油堆在小小的一根勺子上。她张开嘴满脸惊叹,我瞄准时机一勺塞进了她的嘴里。
她张着嘴有点滑稽地不知道是咽下去还是吐出来比较好,我嘲笑了几声,才想起来自己决定要装得好一点,又闭上嘴当作无事发生,捏住她的脸颊让她吞下去。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喉咙滚动,慢吞吞地含着满嘴的奶油吞咽。
我满意地吃着剩下的海绵蛋糕。
吃完蛋糕之后她比划了半天想要寻找什么,我跟她走走停停找了半个多小时,才在路边找到了她的目标——电话亭。
我:“你有电话吧。”
我双手插兜,用下巴点了点她口袋里的东西。
她指着电话亭表情严肃:“更!#%#&§……”
听不懂。我掏了掏耳朵,拉开电话亭的门,在她进去之后啪地一声关上。她伸手用指节敲了敲玻璃,发出的声音闷闷的。
我用身体抵住门,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掌贴到玻璃上,戏谑地拖长声音:“我——要——把——你——关——起——来——”
说实话。有一刻我是真心的,那让一切事情都变得简单了起来。
她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话筒,自顾自地拨号。我拍了两下玻璃也没得到侧目之后悻悻改口:“喂,骗你的,我只是开玩笑。”
这家伙跟我不一样,我不知道她是否在父母的期盼中出生……猜测大概是的,不然也养不出这样我行我素的天真性格。但她在异国他乡玩到天黑也没人来找,又让这事画上了问号。我希望她和我一样没有太多可以去爱的人,我希望她和我一样经历过痛苦与愤恨。如果巧合严丝合缝地发生在我跟她的身上,那么她就该是我的。
扯远了,起码我知道她家境还不错,衣服换得很勤,那双泡水的皮鞋最后被她拎回去再不见踪影,那天我是光脚走回去的。她基本每天都揣着电话出来——这玩意挺值钱的,我这些天里警告过那些靠近的扒手不止一次,她也没太在意。
她:“朋友?”
我:“狗屎朋友。”
她:“名字?”
我:“对。”
我开始指望她不要学会德语,不然她就会发现我教她的所有单词都是脏话。
但现在她唱歌一样对着话筒那端笑眯眯地说话时,我又开始不高兴起来。她怎么能对别人这样?我故意在电话亭外发出一些动静,又或者是不耐烦地敲着玻璃。
她仍然不打算理我,在发现我变得越来越焦躁之后,她才停下说话,黑色眼睛轻轻瞥我一下。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反光的材质映出了自己阴沉而冷静的脸,我觉得我确实想错了,我不喜欢玻璃牢笼,这样被关起来的人是我还是她?
这一通折磨人的电话她打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哪有那么多话可以说。我气到最后感觉自己跟一条丧家犬也没差别,恨恨地踢开路边的碎石子,她明明就挂断了电话,为什么又拿起来了?她到底有多少人要联系?怎么不干脆报警把我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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