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一片空白的脑海中, 有谁的声音跨过了时间的长河传来。
好耳熟的声音……
『兄长死了?』
这好像是她的声音。
『……是我杀了他。咳、咳咳, 真的很抱歉……我先告辞了……』
是谁在道歉, 他好像伤得很重……很让人担心……
『不、不许走。』
那是言灵吗?
『请不要、再让我失去另一位兄长……』
『……我会努力的。别哭……绘——』
那莫名熟悉的人还未喊出名字, 虚幻的声音和模糊的景象就都消失不见, 麻理倏然回过神来, 眼睛重新聚焦, 现在切实在她眼前存在的,是自己的哥哥,沢田纲吉。
哥哥的气息在减弱,为什么、为什么大空之炎只能减缓没法治疗,为什么她的言灵在这里无法作用……!
“不要死,哥哥——!”
接近失声的呢喃在雨中破碎,麻理呆呆地跪坐在哥哥身边,手上依旧维持着试图维持生机的那股火焰,人却已经像是一尊石像。
“看见了,”五条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我看见了……力量的融合……啊啊,真美丽……”
麻理抬起头瞪向他,雨水砸在她的睫毛和眼睛上,很疼,但和哥哥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
五条悟手上的血已经随着雨水淅沥沥地落进地里,他蓝得诡异的六眼直直注视着麻理和纲吉接触的地方,混沌庞大的力量正是从那里流转到麻理的体内,和联通的共感一起,让麻理无力地认知到她的哥哥正在死去。
“你是谁。”
麻理问,但似乎也不想得到什么答案。
眼前的这个五条悟,不需要超直感,她都知道这绝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臭屁少年。
“是五条悟哦。真过分啊,居然否认我是谁。”
五条悟吃吃笑着,右眼中有红色的符文流转。
“你到底想做什么。”麻理语调平平,她的感情在逐步流失,“你不是悟。”她笃定地说。
五条悟半蹲下来,靠近了两兄妹,注视着麻理已经偏向金色的眼眸,然后很实诚地回答了她:“当然是为了让双子的力量合并,只要他活着,你的力量就永远只有一半。”
“那样的话,就什·么·都·拯·救·不·了。”
那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麻理怔怔地想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也如此说着。
嗡嗡。
嗡嗡嗡。
是很细微的声音,只是听到,就能判断出这是甲虫振翅的声音。
很奇妙,哪怕在这暴雨中,哪怕这声音是如此的轻微,它依旧清晰无比。
从五条悟身上传出来的,正是这种甲虫振翅的嗡嗡声。五条悟皱起眉,在湿透的衣服上摸索着,摸到了垂挂在腰带上的御守。这是前几年从镜中世界出来后麻理给五条悟做的,里面放着那枚五条悟从镜像麻理那里得到的金甲虫。
金色的甲虫在过去一直像枚标本一样沉寂着,如今它却在御守里苏醒,并且正在从御守的开口里探出一截来。
五条悟脸色大变,他侧身飞速扔掉御守,在厚重的雨幕下却没能飞得多远。泥泞的地面蓄着水洼,折射的光景在金甲虫的嗡鸣下,扭转了镜像与现实的边界。
“为什么,死的不是沢田麻理呢。”
五条悟听见沢田麻理在说。他看过去,看见麻理的眼瞳中翠绿蔓延,在灿金的底色下如沙中绿洲,而原本棕色的发丝中也夹杂了雪白的部分。
这幅模样……分明是镜像世界的沢田麻理——!
与此同时,沢田纲吉涣散的眼瞳也蔓延出来一片血色,这血色在他的眼中扩散,最后将他的瞳色染成深红,瞳孔也像蛇一样竖着。他的眼珠转了转,手掌握上了依旧按在他胸口处燃烧着死气之炎的妹妹的手腕,同样高纯度的死气之炎也在他的手中点燃,混合着反转术式的咒力填充进他胸口的空缺中。
沢田麻理对火焰的输出没有终止,用咒力凝成的半圆屏障在他们的头上遮挡了落雨,她的双手被哥哥包裹着,被雨水稀释的血糊得到处都是。
“没、没事……的……”
沢田纲吉说话并不顺畅,每说一个字都会往外吐出一口血,现在完全是死气之炎和反转术式在吊着他的生命,他费力地朝妹妹露出一个微笑。
沢田麻理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
【治愈】
她慎重地、对着沢田纲吉说。
血肉蠕动,无法抵挡的言灵之力和着反转术式一起补充了缺失的部分。沢田纲吉的脸色依然苍白,却开始有了点血色。
在夜幕之上,不可见的满月之中,似乎有谁轻笑一声。
“五条……悟。”
沢田麻理终于放开手,又抬起眼来,湿透的刘海黏在她的脸上,她那看向五条悟的目光黑沉沉的,映照不出任何东西。
“嗯,怎么?”
五条悟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他微笑着歪头,然后愣住,愕然地低头看向自己。
“呃、!”
沢田麻理还沾着哥哥鲜血的手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咒力将阻挡的一切都毁灭殆尽,而在他胸口所呈现的景色,正是恍如数分钟前他对沢田纲吉所做的一样。
“你怎么对我哥的,我自然怎么对你。”沢田麻理平静地说,“谁也别想打我哥主意。”
她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来,在五条悟的衣摆上随意擦拭着,虽然也擦不干净,不过聊胜于无。
“咳、噗呃!”
五条悟弓起身来,大片大片的血从他的胸腔中涌出。沢田纲吉的手就在这时伸了过来,按在了他的伤口边缘,咒力运转,给他使用了反转术式。
因为在镜像世界中也经常受伤,为了不让妹妹担心,他的反转术式非常熟练,但出于某种限制,他只能缓慢地治愈着对方。大量涌出的血已经将湿漉漉的五条悟染成了血人,可惜的是反转术式也无法再生已经失去的器官,五条悟只是在苟延残喘。
“你居然、还会救我?”五条悟断断续续地嗤笑出声,只能说咒术师的事不能较真,难以想象心脏受损甚至牵连到肺了他还能说话,“你是什么圣人吗?”
“我救的不是你。”脸色好上不少的沢田纲吉接住他就要彻底倒下的身躯,“是另一个五条悟,那是个好孩子。”
他不容置喙地说:“把身体还给那个孩子。”
“呵呵、”五条悟笑起来,“好啊,但他会怎样我就不知道了。”
『尽情感受这地狱般的现实吧。』
在对意识中的另一个人说出诅咒般的低语之后,五条悟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发觉抱住的少年已经失去意识,沢田纲吉看向了妹妹。
沢田麻理抿着唇,对五条悟释放了言灵,又摸了摸那头湿漉漉的白发。
“这不是你的错。”她低声说着,手掌按上了自己的喉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指逐渐收紧了。
沢田纲吉按住她的手腕,低声祈求:“别这么做……我接受不了的。”
那仿佛是句双关。
“……”沢田麻理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妥协了,“我听哥哥的……”
沢田纲吉扬起笑容:“谢谢。”他顿了顿,又说,“我们回去吧……?”
“嗯。”
在离去之前,她看向被雨雾遮掩的远处。这点视觉障碍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边,他撑着一把绘有游鱼的巨大和伞,那游鱼的浮世绘正是由过去的她亲手绘制。
“真好……哥哥在,你也还在……”
她近乎无声地呢喃。
咒力屏障被撤离,大雨再次落下。
“真有趣,这一幕真是太有趣了!下次再一起玩吧~我们四个一起~!”
孩童的声音不知何时连同泡沫破裂的轻响一同隐去了。
麻理从巨大的空茫和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拉回自己的意识,哗啦的雨声告知她回到了现实。一旁的纲吉靠着她的肩膀,眼睛闭着,但是呼吸平缓。她结实地松口气,然后又看见一身血的五条悟,同样闭着眼睛,呼吸却比纲吉弱上不少。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远处,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多久的人见麻理茫然地抬着头左顾右盼,才撑着伞抬腿快步走了过去。
“麻理。”
今岁将和伞侧过去,轻声呼唤着她。
「……老师。」麻理刚一开口就发现她的话语又变成了言灵,这才发觉禁锢已经消失,他们彻底脱离了那个不知是领域还是异空间的地方。
她于是又闭上嘴,只用一双眼睛去看自己的老师。
“已经没事了。”今岁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先前看见的雪白挑染已经消失不见。他按下疑惑,耐心地安抚着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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