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没有等多久。
我看见织田作之助一枪一人,我听见洋房中传来枪火声,我感受到那些血液中迸发出来的,欢喜与解脱。然而,就像是在极致的寒冷中人脑会给出炎热的错觉一样,他们的安详,也只是绝望之中所产生的幻影一般的,可悲的错觉罢了。
而那些错觉与幻影中唯一真实的,只有织田作之助。他那平静之下是更加平静的杀意,就像只是履行一份已经多年未做的工作,他拔出枪,然后杀死别人,无波无喜。
只是这份工作的酬劳,是我尚不得知的血的报复。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我便清楚,不论织田作之助是生是死,Mimic今后都必将不复存在。
可是,森鸥外给我的指令是:在织田作之助进入据点,与Mimic首领决斗之时启动回溯。我不可能告诉他“我觉得织田作之助能赢,所以就没干”,到时候不论织田作之助活没活着,我肯定就死翘翘了。
于是我抚摸脚下的土地,洋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我试图将空间控制在织田作之助脚前,尝试能不能只消灭那个陌生首领,保住织田作之助。但是他们缠斗得太快,我毫无插手余地。
我尝试有数百次,想了能想到的各种方法。一种灼热的火焰在我徒劳的尝试中燃烧,烧灼得我额角冒汗。
在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本来没必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的,只需要心念一动,我就能立刻完成任务,杀死谁比保护谁要容易多了。
但是我忘不掉在那个咖啡厅里所见到的画面,那些玩具、小吃、手中的书籍和咖啡的香气,与其中怡然自得的男人组合成一幅平静又幸福的画面。
即便下一秒我冲上去说我要杀了他,他也只是用那种包容的,好脾气的目光望着我。然后像菜市场讲价一样,和我说等他写完小说以后再动手。
咖啡厅那次,我与织田作之助并不是初次见面,偶尔我去港口黑手党出差时也会遇到他,他要么是在扫地,要么是帮忙看门之类的,我觉得有趣,阴差阳错和他聊过几次,还被他推荐了酒馆。
我也曾在酒馆看见几人的交谈,尽管我几乎不曾涉足——那不是能够轻易涉足的东西。我只是会偶尔的看着他们,想象他们那些能引起欢笑的语言的温度。
但严格来说,我们都不算熟悉,聊起的话题也都是无聊且没有答案的东西,交情不算深,堪堪够我来咖啡厅预告一下他的死亡日期。
这个咖啡厅的会面,我将生死残忍地袒露的展现在他眼前,而他以一个梦作为回报与我约定。
而现在,本应该拿起笔,书写自己故事的男人正手握着枪与敌人缠斗,至死方休。
他可曾预料过这样的未来?假如他遇到过,那么他所要想写出来的故事,又是以何种心境期待的呢?
织田作之助死了。
他倒地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哀恸,那是全身冰冷,唯有心脏滚烫的感受。没有老师教导过我这种情感是什么,但是我第一次确凿无疑的意识到:我在不舍。
我踉跄着从隐身的草坡里爬出来,冲去那座洋房,想要看看能不能挽救回什么。但是一个黑色的身影比我更快。
就像我偶尔在酒馆中所见到的景象那样,在我的立体图像中,他们进行了独属于他们的告别。我停在门口,没有打扰,一如那间Lupin酒馆里,我端着酒杯远远望着他们交谈。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时间。
太宰治抱着织田作之助的尸体,出门时刚好与钉在门口的我打上照面。
他几乎瞬间便意识到我在这里的使命,于是也丝毫不掩盖他的杀意。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杀死了,但事实是他没有动,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我。我不知道是他在顾忌着什么,还是织田作之助对他说了什么——那时我的立体图像中还无法吸取到声音。
太宰治只是悬着手,和现在一样。
夜晚的风越来越冷了,织田作之助还在无言地望着我们。漫长的对峙中,太宰治终于开口,声音漫不经心:“我应该感谢你,那个时候,只有你在不断尝试着救他。”
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成,还不如那些拿着枪支冲进去的港口黑手党成员。
我说:“你也派了部下来,我看见了。Mimic的后援来势汹汹,如果不是你的部下牵制,织田作之助很有可能会疲于应付而棋差一招。”
这只是安慰,我们都清楚。那些追兵,或是什么其他人,都只是那场舞会的陪衬,掀不起一丝涟漪。
太宰治淡淡道:“你公然反抗命令,如果不是你身份特殊,已经被首领处决了”
“那只是一场委托,委托费用我也退还给他了。”我又不是他手下,没必要按着港口黑手党那三条铁律来,“真要论起来,织田作之助还欠我一本小说——你们港口黑手党才是不讲信用。”
太宰治没话说了,无言地望着我,让我不由得回忆一番自己刚才有没有说奇怪的话。没等我想到什么,他突然笑出声,这是他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真实的笑容。
就好像我刚才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太宰治抹着眼角,说话时的笑音还止不住:“如果织田作站在这里,估计会面无表情地说句‘抱歉’吧。”
我被他笑得有些不爽,故意道:“如果安吾在这里,应该会吐槽咱们商业互吹得很假。”
太宰治的心情看起来真的很不错,就算我提起坂口安吾,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叹道:“如果你当初来和我们一桌喝酒,我们会是很好的酒友。”
然而那时的我只是坐在间隔很远的卡座那里,像一个狗仔一样偷听着他们的讲话,偶尔我们之间会打过招呼,仅此而已。
所以,如果当初我主动坐到他们身边,我就会成为他们的朋友吗?
不会的。在话说出口之前我便已经知道:他们三个人的友谊是纯粹且特殊的,这不是别人坐的远近所能改变的东西。
我的位置更像是调酒师那样,静静地见证着。
见证着他们的生,见证着他们的死。
*
太宰悬着的手动了,轻轻抚向我的脑袋。我由着他,想到认识这么多年,太宰治都因为对我的芥蒂而避之不及,更别提现在这样交心和触碰了。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我的发丝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钱来~钱来~钱从四面八方来~】
比鸭子叫还要刺耳的声音,在阴森森的墓园里回荡。
我吓了一跳,反应了一下才接起来。
太宰治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伸进口袋里,神色晦暗不明。
第46章 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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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中原中也打来的,他说他刚给魏尔伦打完电话,解除了一些误会,然后提醒我不要操练那么狠,过犹不及,以及就算是练出来几手也不要像只飞天的猫到处瞎浪,横滨这地方可不是什么新手村,当心浪过头被拍死。
我心说你们解除误会关我什么事,嘴上嗯嗯啊啊地敷衍,表示我现在正在和正义的武装侦探社社员一起,非常安全。
也不知道我是哪句说漏了嘴,中原中也那边突然炸了,声音穿透手机叫嚣:“你离太宰那家伙远点!那家伙现在在你旁边对吧?喂,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港口黑手党绝不会放过你。”
后半句明显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太宰治露出被蛞蝓钻进耳朵里的嫌弃表情。我有些无奈地把手机离远了些。
中原中也警告完又问我:“你们在哪。”
我扫了眼正在那哼着歌摆弄织田作前面小花花的太宰治,如实告知。
听到我们在织田作之助的墓前,中原中也沉默片刻,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正经,并非单纯是以往他看见太宰的暴走模样,那种严肃从话语中能够清楚地传达出来。
“听着,白,离太宰那家伙远点,有多远就离多远——还有绝对不要让他碰到你。”
我问:“为什么?”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我,只是又强调了一遍太宰治现在精神状态不一定稳定,当心他做什么。
这番明显是搪塞的话我只听了一半便合上手机,中原中也喋喋不休的念叨戛然而止。太宰看过来,我没有解释,只是露出一个笑容:“需要我捎你回宿舍吗?”
太宰治静静望着我,也勾起一个再虚假不过的弧度:“非常感谢。”
抛开那些暗处的机锋,太宰治出乎意料地擅长坐车,具体表现为我撞了三次护栏,他都毫无反应,平静得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我有些无趣地放松油门,车辆终于勉强安分在马路区间。
“不玩了?”太宰治这时才屈尊开口。
说得好像我是故意的一样,我撇嘴:“真失礼,不要小瞧我和80迈的羁绊啊。”
太宰治将头转向车窗,嘀咕了什么,没听清。
眼见着车又要撞到人行道,我又匆匆多转了一点方向盘,才有惊无险地正过车身。窗边,远方的跨海大桥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点,海浪拍打礁石,声音也击在我们所在的陆地,回荡出震撼的庞大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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