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五条悟熟悉的无量空处那种铺天盖地的信息碾压,也不是两面宿傩那种赤裸裸的杀戮场。
原野鹿的领域是一种灰白色的、让人窒息的世界——天空是铅灰色的,地面是焦黑色的,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像灰烬一样的光点,让人觉得不适。
那些光点落在皮肤上,不疼,却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像是活了很久很久,像是承受了太多太多,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了。
五条悟的眉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变化。他是是讶然。
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的领域中,感觉到自己的术式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不是削弱,是“消解”。
就像是先前三重结界没完,又加上了三重结界buff版。
而那些灰白色的光点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咒力,像酸液腐蚀金属,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
他倒是不慌,眼神不断审视着原野鹿。
“竟然……领悟了自己的领域?”他轻声说,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着站在领域中央的少女,看着她浑身是血、眼神空洞,却站得笔直。
这是真的稀奇。
不是稀奇她能在这种状态下领悟领域,而是稀奇——她领悟的领域,竟然是这种“让人不想活下去”的东西。
这说明,她自己活下去的欲望也不大了。
“原野鹿。”五条悟叫她的名字,声音平稳,却带着罕见的认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原野鹿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恨,更没有怕,似乎只有一片烧成灰烬后的荒芜。
那些灰白色的光点在她周围飞舞,像雪花,又像骨灰。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在做我该做的事。”她想把整个世界都给拖到地狱去。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你该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烧成灰?”他问。
她展开领域,自己血肉都在燃烧,血滴答滴答在流,血肉又在同时缓慢愈合,一直不停重复。
原野鹿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反正……早就该烧了。”她或许本来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
三重结界再加上她的领域,五条悟在想,她再多保持一会儿这个领域,她就要爆体而亡了。
他看了眼结界,再看了眼领域,没多犹豫,重力在他身上突然失去效果,他漂浮在空中。
原野鹿已经失去理智了,他要打开这个领域,原野鹿身上有古怪,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他双手结印:“左右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那我就随意了——”唇角微勾,“术式顺转「苍」,术式反转「赫」,虚式「茈」——”庞大的咒力澎湃地朝着领域和三重结界而去。
原野鹿没有失去全部的理智,她其实时不时还能控制自己的动作,她也不傻,她冷眼看着五条悟的动作,他在发动术式时,她已经在领域破碎时遁逃。
她在想,自己到底是想活着,还是想全部人一起死?
——
大雨是在她踏进横滨的那一刻倾盆而下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进下水道的暴雨,雪甚至都还没化开,就被雨打湿了。
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砸在皮肤上像细小的石子,砸在伤口上,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原野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一盏在风中忽明忽灭的灯。
五条悟的虚式“茈”炸开的时候,她被气浪掀飞出去,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断裂,内脏像是被搅碎了一样疼。
但她没有停。
她借着那股冲击力遁逃,像一只被猎人击中且锁定了的兔子,拼命地往草丛里钻,往黑暗里躲,往任何能让她活下去的地方跑。
清醒理智的她她不想死。
她真的不想死。
守牢已经为她死了——为她的命死了——她想活着,起码活久一点,让守牢死的有价值的一点。
可是她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雨太大了。
大到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大到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把那些伤口里的血冲淡,又让新的血渗出来。她走过的路,是一串淡红色的脚印,转眼就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领域被打碎后,血肉再生已经停止,她自己能感觉到刚刚自己强行展开领域去掉半条命。
本来就不能活了,现在更悬了。
水滴不断从眼睫毛滴落时,她在一家关门的店铺门口看见了一把被丢在地上的伞。
一把有点烂了的黑色的长柄伞,她愣了一下,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伞。
撑开。
黑色的伞面在她头顶展开,挡住了大部分雨。
就好像在给她一点生机。
她没有力气撑太久。
她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把伞靠在肩膀上,缩在那个小小的、阴湿的角落里。
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面前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流过她满是伤痕的脚,流向远处的下水道。
现在,她想发一会呆,就一会儿。
突然,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雨里,没有打伞,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
他穿着一件沙色的风衣,脖子上缠着绷带,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一条河流——横滨的运河,在暴雨中涨得满满的,浑浊的水面被雨点砸出无数个坑。
他站在那里很久了,从原野鹿发呆开始。
久到原野鹿以为他只是一尊雕像。
然后他动了。
他朝河边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犹豫什么。
又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反复几次,像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自杀的人,在反复确认河水的深度。
原野鹿默默看着他。
她见过想死的人。
在高专的时候,见过因为咒灵失去家人的普通人,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了灵魂。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的那双眼睛里不是空洞,是厌倦。
一种活了太久、试了太多次、却始终死不了的厌倦。
他又迈了一步。
脚尖已经踩到了河岸的边缘。
原野鹿垂下眼,看着面前那把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这把伞。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撑着它坐在这里。
两人之间离得不远,有一小到凹槽聚成的水流在他们之间。
原野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下意识地把伞放在地上,推出去。
或许是觉得他能活下来的话挺好的,也或许是觉得这把伞能帮到他。
伞顺着水流滑到那个人脚边,轻轻碰了碰他的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看见一个比他狼狈百倍的少女。
但这时原野鹿已经撑着墙壁站起来,准备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横滨,或许是还在期待横滨的异能者。
她的腿在发抖,浑身的伤都在叫嚣,但她不想留在这里。
她不想和任何人有交集,不想再被利用,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她而死。
“你不需要治疗吗?”
那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得像一把刀。
因为那把伞,他们有了交集。
原野鹿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雨水从面前滴落,在她面前汇成一道水帘,模糊了前方的路。
“你伤得很重。”那个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原野鹿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人似乎是蹦蹦跳跳着上来了。
真悠闲啊,看不出前一刻还在想着要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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