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音史同人] 帕格尼尼小姐_Sherlor【完结】(19)

  “爸爸,我也能照顾你的——”

  “出去!我现在唯独不想看到你。”

  医生来问诊时,小姑娘抱着自己的双腿,坐在父亲的门口,无声地抽泣。

  医生离开时,弯下腰来告诉她,病人嘱咐他一定要把“对不起,爸爸永远爱你”带到。

  阿默尔顿时捂住嘴大哭起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这样。

  她只知道那是他爱护她的方式。

  ——你只要好起来。

  ——我怎么样都没关系的。

  *

  在一个晴好的天气里,帕格尼尼终于恢复了精神。他不再躺在病榻上,久违地请求让女儿陪他一起出去走走。

  阿默尔欣然应允。没什么比父亲的身体正往好的放心转变更令人欣喜的了。

  沿海城市气温爬升很快。转眼间,一切都和夏日并无二别。

  阿默尔坐在马车上,风从小小的窗口吹进来,很是舒爽。帕格尼尼就在旁边闭目养神。她心想,今天还是不要让父亲累到为好。

  帕格尼尼今天依旧穿着长衫搭配一件褐色外套,和天气实在不太相衬。

  他把扣子全扣、领口扎得严严实实,一改平日里慵懒散漫的风格。

  要说的话,父亲从生病起就一直这样穿衣服了。

  或许是为了避免虚弱的身体受凉吧,阿默尔是这样想的。她决定,为了迁就帕格尼尼,今天把散步改成漫步吧。

  马车在灯笼塔不远处停下。阿默尔将帕格尼尼扶下车后,有些意外父亲的选择。

  热那亚能适合病人放松的地方虽不算多,但不至于一挑就来最醒目的地标地。

  看来,还是被父亲“关照”了呢。

  “走吧,阿默,我虽不确定自己现在能走多远,但和你一起爬上这座塔,应该是没问题的。”

  帕格尼尼微笑着看着女儿。他没再多说别的话,抬手轻轻指向灯塔的入口。

  阿默尔拍拍父亲的背,牵着他外套的后摆,跟着他一起踏上阶梯。

  这是父女的默契。

  它意味着,前段时间的不愉快,一笔勾销。

  ……

  小姑娘畅快地趴在塔台上吹着风,她虚弱的老父亲就在身后一边笑着一边调整呼吸。

  高塔上的视野很好,阳光与风恰到好处,舒服得给人一枚枕头,就能席地安睡在天幕下。

  他们没有说话。

  海浪起落混合海鸟的呕鸣,组成一串惬意的白噪音。

  “我从知道你喜欢灯塔那天起,就一直想带你来这看看了。可惜现在还不是最美的时候……”

  帕格尼尼望着女儿的背影,轻声开口。

  “那就等下次——它最美的时候,你刚好好了,我们再来看一次。”

  小姑娘扭过头,自然地递出邀约。

  男人笑笑,没有回答。

  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慢慢脱下外套,解开衬衣的袖扣,颤抖着将手臂露出来。

  他的手臂仿佛失去了活力,像一片被过度汲取养分的土地,上面遍布着红白斑驳的、疾厄之花。

  原本神灵驻扎的音乐大师的手,此刻像染上最恶毒的诅咒般,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爸爸,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姑娘差点没站稳,她拉过父亲的手,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帕格尼尼笑了:“看到这么恶心的东西……阿默,你难道不该第一时间推开我吗?”

  阿默尔大声呵斥:“说什么呢,尼科罗·帕格尼尼,你是我父亲,我怎么可能推开你!”

  “哇哦,这可真是——”他别过头,单手蒙上眼说,“灯塔上的风真大啊,我眼睛都要睁不开、看不清啦……”

  “你问我这是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说实在的,阿默,我身上的这些东西,我也不知它该叫什么,究竟是哪一天就在我身上扎根了。”

  “我只知道,英国人和意大利人会叫它‘高卢病’或‘法国病’;法国人就叫它‘那不勒斯病’或‘西班牙病’;波兰人说这是‘俄国病’,土耳其人就用‘基督徒病’给它命名……”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讲述。

  “你看,所有人都嫌恶它,不想和它又一丝一毫的关系,以至于要把最讨厌的人事和它关联,那样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再一次撇清和它的关联……”

  “虽然我也想过类似‘为什么是我’之类的话,但我并不无辜——我是说,一切都是我的选择不是吗。比如去喝酒,就要付钱,想听音乐会,就得买票……”

  帕格尼尼的眼神飘远,明明在笑,却无望又惨淡。

  “纵情声色、及时行乐,阿默,爸爸曾比任何人都放浪形骸——早先因为苦怕了,等我拥抱成功时,就格外喜欢挥霍。时间、金钱、精力……是时候该我付出代价了。”

  “是‘西菲勒斯’——是梅毒(Syphilis)对吗……”

  “西菲勒斯?原来在阿默的记忆里,我这糟糕的病症,竟然有个如此浪漫的诗歌般的名字呢。”

  “爸爸,不要打岔,这是梅毒——”

  “嗨,知道了。生病了,我会好好看医生的。吃药治疗,我会好的。”

  小姑娘的焦急和男人的随性对比鲜明。

  “要怎么治、怎么好?是放血还是洒圣水?或者直接给你用水银?爸爸,这不是医疗,是另一种野蛮且合法的杀人啊!”

  她再也控制不住,眼睛里的水珠太烫了,就滚下来了。

  “那阿默告诉我,这个时代我这样的病人,又要怎么求活呢?”

  “怎么可以这样……那多折磨多痛啊……”

  “我不想就此生疮、腐烂死去——我还没有看到阿默长大成人,我还没有和另一个帕格尼尼同台演出,我还想带你去很多地方……我不会停在这里的。”

  帕格尼尼看向女儿,眼中无悲无喜,只有坚定。

  “阿默,相信我,爸爸超能忍的——放心吧,痛苦永远不敢和我比耐力。”

  傻瓜。

  混蛋。

  我永远信任你。

  可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那天,热那亚的灯笼塔上,阿默尔的哭声,连冲击海岸的浪涛都压不下。

  第十九章 MS.19

  【帕格尼尼的过去】

  -

  灯笼塔之行算不上愉快。

  乘兴而至,败兴而归,大抵是切题的。

  帕格尼尼不是圣人。

  阿默也尔完全理解,父亲作为一个成年人,尤其是作为需要灵感迸发的音乐创作者,很难不触碰爱欲。

  就连一本正经的巴赫,也会固定在周末和伴侣演绎“恩爱交融的协奏曲”。

  时至今日阿默尔才发现,帕格尼尼的身边似乎没有女性的身影——特指两性亲密关系那类的。她该是有多迟钝,一点也不觉得父亲独自养崽有多违和。

  似乎“爱人”或“妻子”之类的词汇,生来就不在帕格尼尼的人生待办清单上。

  帕格尼尼的脸虽青春不再,也算不上英俊儒雅,但绝不泯然众人。当他拉起琴时,整个人便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近乎神赐的、无法解释的魅力,令人沉醉痴狂。尤其再加上他让人瞠目结舌的吸金能力……

  阿默尔几乎无法想象,如果父亲真的有意,什么样的人他会得不到呢——除非是他自己先断绝了。

  在帕格尼尼那里,爱和欲或许因为太过密不可分,最终又被他残忍地分割开。

  爱情是爱情。

  欲望只单单是欲望。

  梅毒,诞生在烟花之地的梦魇。

  想想帕格尼尼那随性的样子,或许就是一次在酒馆里的起兴,刚好碰见一只游莺……

  但怎么办呢?

  青霉素是最好的对症药——记忆靠谱一次又有什么用?现在估计连青霉素的发明者都还没诞生。

  上辈子确信在鼓捣吉他的阿默尔,又怎么可能会自制青霉素?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在她不靠谱的不完全记忆里,帕格尼尼的人生绝不会就此终止。

  ——他还有很长一段音乐人生要继续。

  ——所以,会有奇迹?

  但在那之前,阿默尔说什么也不允许帕格尼尼在十九世纪,就完全不靠谱的医。

  *

  这对父女似乎陷入了僵局。帕格尼尼从未见女儿这么坚决而固执地反对一件事。

  就医有这么可怕吗?明明之前咳嗽发烧看病时,阿默尔还生怕他不遵医嘱、漏吃药。为什么说去治“西菲勒斯”,她就那么大反应呢。

  趁着现在身体好,帕格尼尼想快些解决这尴尬的恶疾。前面写信,杰尼已经帮他找到了好医生,需要他去米兰治疗。

  帕格尼尼觉得挺好的,至少把女儿留在热那亚,让杰尼照看她一段时间,不让她看到自己“艰难的治疗过程”,他心里会好受很多。

  万一他回不来的话,杰尼也能迅速帮女儿打点好一切。遗嘱交给杰尼,他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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