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心中藏着的一丝不安——关于空白岁月里的沉默，关于如今身份的鸿沟，关于未来是否真能如她所愿——不过这些都被她完美地掩藏在了灿烂的笑容之下。
她选择相信。也必须相信。因为那是支撑她从黑暗中醒来，一路走到现在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沉默地舔掉手心里的仙贝残渣后，伊莱尔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猛地凑上前去，小短腿一跳，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卡普：“所以，能让我跟他通个讯吗？就一次！”
“呵，”卡普抱起胳膊，冷哼一声，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想都别想。”
见伊莱尔立刻蔫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仙贝袋子晃了晃，发现已经空空如也，顿时更加火大：“喂！谁准你把老夫的仙贝全吃光的？！”
卡普的怒吼震得办公室的窗框都在嗡嗡作响，伊莱尔早已像只灵活的兔子般窜到了门口。她回头冲他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还不忘晃了晃空空如也的手心：
“这是收缴证物！上班期间禁止玩忽职守、偷吃零食。”
话音未落，身影已灵巧地闪出门外。卡普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碰到她扬起的发丝。
“给我站住！”
回应他的是走廊尽头传来渐远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才不要！”
第52章 Is that truly justice?:「活下去吧，小姑娘。亲眼看看我们为你准备的……这个丑陋又美丽的世界。」
海圆历1500年。
炮火将奥哈拉的天空染成血色。全知之树在火焰中燃烧，灰烬落在逃亡者绝望的眼底。库赞凝重，盯着昔日好友萨乌罗。
“库赞……你对这次的攻击，感到光荣吗？”萨乌罗问道。
“……”库赞沉默不语。
“这样太奇怪了吧！你我都清楚，这不过是杀鸡儆猴。就为了这个，要毁灭整个奥哈拉吗！”萨乌罗大声道。
“为了未来的世界，这是必要的。”他平静地解释道，“何况学者们确实犯了法。立场不同，正义便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我不指责你的「正义」，但若你要妨碍我们……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库赞！”萨乌罗的呐喊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开。
震耳欲聋的炮火打断了争执。库赞猛地转头，只见萨卡斯基的军舰竟将炮口对准了载满平民的避难船。
火光吞噬了哭喊，只余下死寂。
“为什么……要攻击平民？！”
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诘问刺破喧嚣，随即被更大的爆炸声吞没。
库赞额角渗出冷汗：“……那个笨蛋……”
他曾坚信学者研究古代兵器是对世界稳定的威胁，必要的牺牲是为维护更大的秩序。直到此刻——
“这就是正义的所作所为吗？”萨乌罗的攻击未能触及库赞的身体，但他的内心却因为他此刻的话语感到撕裂般的剧痛，信念在正义和正确之间剧烈动摇着，“我问你，库赞！这样你还能感到光荣吗！”
“萨卡斯基……！”库赞牙关紧咬，“我绝不会变成你这般模样！”
现实与理想在他脚下裂开深渊。
一侧是军令如山的世界政府——绝对的正义，一侧是无辜者的鲜血与挚友用生命捍卫的——人性的正义。
他亲手冻结了萨乌罗。
挚友庞大的身躯在冰封中保持着跪姿，仿佛仍在守护身后沉没的土地，刺骨寒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脏，名为“燃烧的正义”的信仰已然冻结。
「萨乌罗，你选择了感性的正义，而我……」库赞低头凝视自己冒着寒气的手，这双曾以为紧握守护信念的手，此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虚无。
萨乌罗用生命守护下来的妮可.罗宾，此刻正遵循着他为她开辟的生路，在海上拼命划着小船。她回头望来的那一眼，盛满绝望与恐惧。
他放走了她。
这个决定开启了一条缝隙，一条他内心因奥哈拉而裂开的、无可挽回的深邃缝隙。
最后一缕黑烟融入血色，库赞的鞋底碾过焦土与残骸，在疮痍满目的大地上，走得格外艰难。
走动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中原有的正义之上。脚下传来咔嚓声，分不清是灰烬、骸骨，还是信念的残骸。
“燃烧的正义”在挚友的冰雕与孩童的泪水中彻底死去，而名为“懒散的正义”的种子，在这片被鲜血与背叛浸透的焦土上，混合着迷茫与质疑，悄然生根。
奥哈拉扬起的尘土混合着灰烬随风飘散，整座岛屿似乎在凝视着他，库赞的背脊沉重的弯了下去，不再挺直，他无法承受，也无法背负整个岛屿的亡魂的重量。笔挺的海军大衣松垮垂落，似乎跟着沾染了这片土地的哀伤。
库赞停下脚步，望向冰面上渐远的黑点。
风中传来隐约的哭泣，他想起自己对那个孩子最后的告诫。
【“彻底的正义……有时候会让人发狂。”】
【“……我打算让你逃出这座岛……萨乌罗所保护的这棵「种子」，到底会成长成什么样子……”】
【“你想恨谁是你的自由，但是你要感谢自己现在还能活着。以后……你就尽量躲躲藏藏地活着吧。”】
【“我已经用冰在海上帮你拉出一条路了。你只要划着小船前进，就会到达陆地。”】
活下去吧，小姑娘。亲眼看看我们为你准备的……这个丑陋又美丽的世界。
屠魔令的炮火仍在轰鸣，固有的信念在他心中崩塌。
曾经熊熊燃烧的正义观，化作一片荒芜雪原。
有些东西已永远改变。在痛苦中孕育而出的，是游走于秩序与人性之间的迷茫。
三日后，海军本部，马林梵多。
战国将报告重重摔在桌上：“库赞！你放走了那个孩子。”
诘责的目光如利剑刺向窗前的身影。
库赞望着港口外的海平线，他没有戴墨镜，眼神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啊啦啦……”他转身倚靠窗框，“所以呢？”
这般漫不经心让战国眉头紧锁。
他仔细端详着库赞，他的外表看着仍是那么漫不经心，但那双曾燃烧理想火焰的眼睛，却像蒙上了朦胧薄雾，令人分辨不清其真实意图。无论是局中人还是局外人，都无法再看清那片迷雾中的真实与虚幻。
“……你的「正义」动摇了吗，库赞？”战国的声音沉了下来。
“正义？”库赞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轻轻重复这个词，如同品味一颗陌生而苦涩的果实。他走到办公桌前，久久地盯着桌上关于奥哈拉的报告总结。
“我只是选择了一个可能性。”
他似乎再次看到了妮可.罗宾逃离时回望的双眼。恐惧中带着倔强，在绝望深处藏着不灭的希望之火。他愿意去赌，他想要看见她自由的未来。
“一个可能性？”战国身体前倾，语气加重，“你可知道这个「可能性」，会给海军本部和世界政府埋下多大隐患？！”
库赞抬眼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犹如正凝视着黑暗中缓缓流动的岩浆，抑或者是大雨，陷入了一阵令人焦躁的沉默。他的目光不再像往日那般懒散，而是一片荒芜般的平静。
“我看到了萨乌罗守护的东西。”库赞缓缓说道。
奥哈拉余烬的灼热在舌尖滚烫，他的声音很慢、很勉强，近乎涩哑，“一直以来，我都遵循着本部的规矩行事，只因为我相信正义必定会战胜邪恶，两者之间泾渭分明。但我错了，「燃烧的正义」会波及到无辜的人民，这种正义我宁可不要。我和萨卡斯基不一样，他太过于极端。我的「正义」，就是要为我刚才说的可能性留存余地。”
办公室再度陷入沉默。
窗外海鸥鸣叫，反衬得室内空气凝滞。库赞高大的身影立在桌前，不再辩解。
这时，桌上电话虫突然响起。
战国皱眉接起，随即递给库赞：“是卡普。”
“库赞！”卡普嗓音洪亮，嘎嘎直乐，“你这臭小子又在哪儿摸鱼呢？快来南海！给你看看什么叫生命的奇迹！我孙子艾斯出生了！这小家伙拳头真有劲，将来肯定是个了不起的海兵！哈哈哈！”
吵吵闹闹的声音里，夹杂着婴儿嘹亮有力的啼哭。那声音如同破晓的曙光，穿透了奥哈拉的大火与马林梵多的阴云，在他沉寂的心湖里骤起波澜。
库赞微微一怔，嘴角微微松动，露出一点微笑。
“啊啦啦……生命的奇迹吗？”他低声道，“那我可必须去看看了。”
挂断电话，库赞转向战国，随意地摆了摆手：“如您所闻，元帅。卡普先生有请。”
没有等待进一步的训诫，他转身离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过去的信念关在了里面。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所谓的「正义」仍需在漫长的实践中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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