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对本就有隔阂的人说话是困难的。他刚才还相当明显的喜悦褪去了,抿起嘴,语气也变得扁平:“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到他今天坐在替补席上,不答反问:“你的膝盖伤怎么样了?”
“还行吧。”他明显不愿多提,在走掉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睛,有些阴沉地说:“刚才那个队员,他对你说有敌意的话了,是不是?”
我耸肩。
“我知道了。”Alex皱了一下眉头,道:“我会教训他不再犯的,道歉也没有问题。Pippo,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笑笑,摆摆手,“年纪小,又是外国人,吓唬吓唬他得了。倒是你Alex,注意身体。”
他点点头。
没什么想再说的,大眼瞪小眼又不妥当,我们很快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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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场拿下的这三分勉强使米兰挂在争夺联赛冠军的队尾,但接下来我们很凄惨地输给了帕尔马,彻底跌出了争冠行列。
La Gazzetta dello Sport上以硕大的加粗字体印着宣布此噩耗的标题:阿德里亚诺的脚跟击碎米兰的冠军梦。
副标题:头号罪人是谁?——安切洛蒂。
一时间,有关米兰换帅的传闻在城市上空盘旋翱翔,加利亚尼和总理先生的阴沉脸色似乎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猜想。但不管是教练还是我们都没有精力关心这个,因为面前的是魔鬼般的赛程和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对手。
十五天内进行五场比赛,其中四场是残酷的淘汰赛。而第一站,就是荷兰的首府阿姆斯特丹,等待米兰的是一支年轻到可怕的队伍——阿贾克斯。
齐沃、斯内德、范德法特、伊布拉希莫维奇……这些名字已经注定会在不久的未来响彻欧洲,但在2003年的春天,他们还只是冒尖的新芽,在阳光雨露中蓬勃生长。
在录像带中看到一张张年轻快乐的脸庞时,我想到自己与他们同龄的过往年岁,忍俊不禁。
那时,我所忧虑的不过是又没有首发、周中要加练不能回家见妈妈、今天球队餐厅的饭好难吃之类的。
人小,烦恼也不大。
在进场后,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回荡在上空的欧冠主题曲,盯着观众席上咝咝燃烧的赤色焰火,看着火苗逐渐扩大、尖端冒出殷红的光点。恍然间竟觉得它像一条发白的、不断延展的蟒蛇。
我猛地收回视线。
婴儿饼干之神——倘若存在的话——和胜利之神啊,请保佑米兰在皮尔洛伤停的情况下也能赢吧,至少不要输。
由此回想起和亚历桑德罗在更衣室悠闲地开着玩笑的午后,我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起码,如果世上真的有婴儿饼干之神,以我对此产品的喜爱程度,祂大概率是会拼尽全力保佑我和我所在的队伍的。
接下来的比赛,安切洛蒂派我踢了全场,但并没有惊喜发生。
总是差那么一点。要么传来的球太快,要么我冲得太急;射歪、射高、被门柱弹出……错失机会的方式千奇百怪,可进球就是来不了哪怕一个。
在一脚把舍甫琴科送给我的精妙助攻斜斜地捅出底线后,我暴躁地“啊”了一声,翻过身,挥拳砸向草坪,恨不得把它弄出几个洞。
气死了!
菲利波·因扎吉你这个坏事的家伙!
下半场更是没有机会可言。
对面压着我们踢,百分之八十的时间,球权都在他们手中。我和舍瓦在前场跑来跑去,被迫聆听负责贴身防守的年轻后卫们十分真诚的赞美性话语;而米兰的后卫则被精力旺盛的青少年前锋们轰炸得苦不堪言。
快结束时,我们的阵型甚至回收到了我在靠近己方球门的那边移动的程度。
在这煎熬的九十多分钟内,米兰折损了西多夫,还没有进球。唯一令人欣慰的消息是,阿贾克斯也两手空空,以《共和报》笔下“乏味的0-0”收官。
好吧,婴儿饼干之神我姑且相信你。
对于这场来说,平局也算是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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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主场比赛前,舍甫琴科走到我身旁,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偏头挑眉。
我会意,立刻放下手中的备用打底短袖,跟着他来到走廊里。
“Pippo。”
“Andriy。”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说:“一场硬仗在我们面前啊,我的好伙计。”
我本来就不是很放松,他这么一说,我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了,只得苦笑道:“安德烈……”
他没搭理我的迟疑,语气非常坚定地问:“等我们获胜后,你会做些什么?”
我想了一下,笑了。
“当然是和大家一起庆祝,然后去和我最好的哥们吃个饭——你知道的,国际昨天就进半决赛了,维埃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呢。”
“这就够了,”舍甫琴科和我碰拳,“走吧,给小伙子们点颜色瞧!”
在小跑出球员通道时,我看着马尔蒂尼和内斯塔的后脑勺,以及舍瓦自信的步伐,心想:如果我们能获胜,并拿到冠军杯,我愿意为此暂时舍弃一些东西。
嗯……比如本人满意非常的发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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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信心自然是好事,但阿贾克斯也充满斗志,取得实质性的胜利对米兰依然是困难重重,特别是在皮尔洛、西多夫、加图索、塞尔吉奥都缺席的情况下。
赛前,卡尔洛·安切洛蒂交代过中前场不要保守,抓住所有可能的机会进攻。毕竟这是在圣西罗,对方的进球可比我们的作用更大。
即便如此,首颗进球仍然是在缠斗三十分钟后才到来。
安德烈的右路传中被阻断,打在对方球员身上高高弹起,飞向门前。中后卫回身拦截,可我早就等在落点处,跃向半空,朝球门方向狠狠一摆头。
一记拦不住的弹地头球!
“Goooooooooool!!”
我疯狂地叫喊,张开双臂挥动胳膊,向不知道什么方向飞速冲刺。世界按下了静音键,我听不到球迷的欢呼,听不到队友的呼唤,也听不到自己的呐喊。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状态从未如此之良好,并确信米兰会赢、我和舍瓦所预设的赛后庆祝即将实现。
所以,当芬兰前锋利特马宁在后点无人防守的情况下攻进球门时,我虽然心脏一沉,但并不慌张,甚至想的是:好吧,他们进了,不过我和舍瓦会琢磨出办法。
果然,两分钟后,机会和我再次找到了对方。
我背身接过传球,抬腿草草停了一下,即刻转身带球冲刺,硬是用速度将两名防守球员甩在后面,并引得门将出击。
我本来要射门,但阿贾克斯的后卫伸腿铲球,球在他足弓处磕了一下,向中后路弹去——米兰的七号已经跑到了那里!
“安德烈!”我嘶吼。
而他根本不需要我来提醒,一个头球砸入网兜,随后大笑着冲向右路观众席,挥舞着拳头。
“漂亮!漂亮,舍瓦!”
舍甫琴科听到我的声音,带着他那天使般的笑容转过身,用上一秒隔空拥抱观众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我们脸颊贴脸颊,紧紧搂在一起。
许多条胳膊把我们围在其中抚摸、拍打。混乱中,有人亲了我几口,又有人对着我的头发又薅又揉,同时我自己也在拉住一些手、拥抱一些人,压根顾不得什么风度和体面。
一切都淹没在庞大的喜悦之下。
可仅仅十多分钟后,它就被击碎了,像被砸在瓷碗边缘的蛋壳,“咔嚓”一声,汩汩流出焦虑和难以遮掩的绝望。
在米兰的三名后卫和一名中场的包抄下,阿贾克斯的年轻人依然凭借出色的应变能力和极快的调整速度将球扫进门中。
客场扳平,他们领先!
我咬牙跺了跺地,暗道不好。可我并不具备逆转时光的本领,只得竭力压下急躁,百倍专注地投入赛场——竞技体育有太大的不定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到终场哨响,局势就有改变的可能。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时间失去了尺度。
我不再估计还剩下多少时间,连祈祷都顾不上,只是本能地希望比赛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在米兰取得新进球的那瞬间终结。
教练先生将替补席上的进攻手全部换上,他掷出了最后的赌注。
但运气似乎已经远去,那些高深莫测的超自然力量不再眷顾米兰。舍甫琴科成型的单刀被扑出,安布罗西尼卡位很好的头球被防守不幸化解,直到伤停补时,比分都迟迟未改变。
小腿传来隐约的酸胀感,我敢肯定这场我的里程在十二千米以上,但我丝毫不敢停歇,依然在与对方防线接近平齐的地方跑动,视线死死锁在皮球上。
上帝啊,请让我碰到一次球吧……只要一次就够了!
仿佛回应一般,米兰拿到了球权,队长在左路带球推进,抬头判断方位后传向中前场,由跳起的安布罗西尼扭头摆渡,球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在门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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