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淡蓝慢慢加深,对岸是森林,雪山一般的云朵倒映在水中,形成对称的图景。
有风吹来,明亮的镜面变得皱巴巴,却依然显示出穹顶的色彩。只在最中央呈现深绿,那是池中水原本的样子。
“我看到你和那位美国摄影师聊得很愉快,”Bobo开口:“快结束的时候你都要笑疯了,说的什么?”
我又想笑了。
“她以为我是因扎吉的私生子。”
“靠哈哈哈哈……”Bobo反应过来后也爆发出激烈程度不输我的笑声。
他圈住我的手腕,向空中一抬:“医学奇迹!自己生了自己!”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垂在身侧摇来摇去,说:“你还记得吗Bobo?有次我们下飞机,你先出去,结果被小报记者拦住问如果我们有孩子会怎样。”
“哈哈,现在想来,其实这问题挺离谱的。”他露出追忆的神情,说着谴责的话,却嘴角上扬。“不过当时我们也不介意。”
那时的Bobo穿着国家队发的Polo衫,墨镜推至前额,坦荡回答:“啊,我们讨论过这件事。菲利波说孩子要跟他的姓,如果是男孩就叫他亚历桑德罗。”
其实用脚跟想我们也不会聊到这个话题,简直是荒唐至极。
没有人会和自己的好兄弟叭叭:“喂,如果咱俩生了个孩子……”
所以记者胡乱问,Bobo也就胡乱诌。
“其实你们遗漏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谁来生。”我戳戳下巴,板起脸瞪他:“Bobo!”
他一激灵:“Pippo!”
“你来生!”
“什么玩意……”他无语。“你来!”
“肯定是你啊,没有疑问。”
“靠,明明到处都是疑问,凭什么是我?”
“你比我经验丰富。”我视线下移,又很快恢复到平视,坏笑。
“让婴儿诞生吗?那你我经验都挺匮乏的。”
“不!”我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撒腿就跑,不忘喊:“是生命的大和谐!”
Bobo的声音带着笑意被风吹来,他边追边叫:“菲利波·因扎吉你给我停下!你这个花花公子里的养生狂人,过来挨打!”
我跑得更快了,对他拉长音:“略——”
直到迎面看到其他行人,我才找回表情管理能力,停下步伐回头。
几秒后,Bobo就扑了上来。
他拽着我疾走两步,待陌生人经过后喘着气道:“行啊Pippo,跑挺快。”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我很惊讶,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一天中最后的阳光洒在Bobo脚边,他胸膛起伏、双手插在兜里笑吟吟地注视我,就仿佛岁月不曾在身上留下痕迹。
是它不忍?还是他一直在为了某种目的在时光中逆流而上呢?
“其实,你的话我都有记住。”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脏一紧,下意识地想上前拥抱这个人。
但Bobo神色明朗,不见半分阴霾,我分不清这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于是我安静了片刻,低头看着草丛中夹杂的白色小花。
看够了,抬眼对他微笑道:“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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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吃完晚饭后,Bobo上楼去健身房锻炼,我则穿过室内的连廊到房子后端游泳。
体能教练判断说我很快就能推行第二阶段的复健计划,从有氧训练变成有氧无氧双管齐下,强度也可以按照我预想中的来,不用再煎熬地控制运动量。
但在他正式下达指令前,我还是只能做些跑步、游泳、带球等基础的活动。
泳池很漂亮,池底是深蓝色,显得波纹格外清透。大理石地面上隔几步就有暖黄色的小地灯,和天花板的灯光融合在半空中。
我坐下,抬腿撩了一下水面,随后让自己落入微凉的水里。
比丝绸更柔软的流体抚过我的眼皮,发丝在脑后舒展,身体克服隐约的阻力向前,我喜欢这种感觉。
淡水包裹着我,却莫名召回咸腥的海风。
或许是时候亲眼去看看西蒙尼了。
哪怕是躲起来悄咪咪地瞄一眼,也比每天从比赛和赛后采访里拼凑他的现状好。
我也非常想见到素未谋面的二侄子洛伦佐。
在我和弟弟很小——大概是我刚开始上学,他还在幼儿园学习识字的时候,我们的头发还没有变黑,是很深的金色。父母每年假期都会带我们去阿尔克巴雷诺海滨浴场住上一段时间。
听说它被冠以这个名字是因为冬季雨后常见彩虹。可惜我只在春季或夏季到过那里,从没见过什么特别的天象。
六七岁的我已经是个合格的足球痴迷人士了,Mone在爸爸和我的影响下也“中毒”颇深。
阻止我们将所有空闲用于踢球的只有妈妈布置的每日阅读任务和退潮时必备的捡贝壳。其余时间,我和弟弟踢个不停。
海滨的酒吧建造在二楼,一楼用白色立柱支撑。这些自然成了球门,站在原地接受皮球的呼啸而过。
两个瘦小的U10前锋的准头不可能达到很高水平,踢疵是家常便饭,而“球门”上方就是大片的玻璃窗。
尽管爸爸的钱包用来表达歉意足够厚实,酒吧老板依然恨不得宰了我和西蒙尼。
印象中只要他听见足弓和皮球相碰的声响,就会挥舞着扫帚冲到室外,从高处对我们喊:“嗬,怎么又是这两根小火柴棍!小心我的扫把找到你们的屁股,伙计们!”
不过这些都是美好的回忆啦。
我游了几个来回,拨开头发,靠在边沿思索怎样能在不惊动西蒙尼的情况下去看他,或者更长远的打算,怎样在不吓到他的情况下告诉他我回来了。
正苦恼着,就见Bobo穿着短袖短裤从入口走来。
他对上我的目光,挑挑眉,绕到我所在的这边蹲下。
我看到他胸口的棉质布料有细碎的湿润,额角也贴着汗珠,便伸胳膊帮他擦,却忘记了我的手刚从水里拿出来。
这下好了,Bobo的小半张脸都变得湿漉漉的。
他被我逗乐了,轻笑出声。
我撇撇嘴,再次伸出手,“拉我上去。”
他握住我的小臂,正准备发力,就被我顺势一抓、一拽,整个人重心失衡,跌进了泳池。
我畅快地哈哈大笑。
Bobo从水里冒出来,抹掉糊着眼睛的水,说了声“Pippo你这坏蛋”就舀起满满一捧水,对我兜头盖脸地浇下来。
我也不落下风,把水珠甩向他,边弄边喊他的名字。
直到我俩都变得乱七八糟,才主动消停下来。
Bobo和我一起喘着气,我们在很洁净的水中相对而立。
他的牙齿很亮、眼睛很亮,头发沾着水珠,接连不断地从发梢滴落,也很亮。
滴答,滴答。
我上前半步,紧紧搂住他。
湿透的衣服贴在他身上,感觉沉甸甸的。他腾出胳膊,也搂住我,双手落在我的腰间。
“你今天怎么了?精力和情感都这么充沛。”Bobo伏在我耳边低声道:“实在是罕见呐。”
“你有意见?”
“我哪里敢?”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按压我的后腰,和温水相比,那热几乎要让我的腿发麻。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又太近。换做平时,我一定能察觉到异常,并及时结束它。
可此刻,有什么绵软甘甜的东西撑满了我的胸腔,并不断膨胀,使我从头到脚都感到轻飘飘。仿佛只要闭眼再睁开,就会发现自己置身在天使们飞来飞去的洁白空间。
它使我变得迟钝、变得更加敏感;变得很想摘下一朵蒲公英,鼓起腮帮对它吹气,然后目送小小降落伞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视线尽头。
“之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养一条狗。”我说。“内斯塔以前就有一只,是很大的拉布拉多。”
维埃里点点头,发丝蹭过我的侧颈。
“皮诺,我还帮忙遛过它。小桑可有爱了,他还有只叫费尔南多的猫,我见过一次,油光水滑的。”
我靠在怀里,聆听着他平复下来的呼吸声,轻缓又平稳。
胸中的那东西太大了,我觉得我必须要张开嘴,至少让他也能感受到它。
于是我告诉他:“Bobo,见到你,我真的再高兴不过了。”
第35章
美国姑娘白日里的话语让我思索良多。
的确,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相关论调。它们过于五花八门,主题又出奇地统一,以至于从前的我进化出来了一套针对“Bobo和Pippo铁定是gay”的免疫系统。
具体行为是:不看,不听,不想。
反正只有我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世界上有太多说假话的嘴,如果一一反驳过去,那我还踢什么球啊?赶快退役,专职回应流言蜚语去吧!
Bobo更无所谓,他直接对公众宣告:“我没什么好回应的,因为所有关于我的传言都确凿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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