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说什么呢?
四年前我对他说:不要担心,Bobo,我们还有下一个四年。哦对,今天是你生日,我们现在来关注这个吧,祝你生日快乐!
可我们如今快三十岁了,我要怎么说呢?所有人都清楚四年对职业运动员来说意味着什么——摔下和攀上顶峰皆有可能,而青春不再则是注定的。
我不确定是否还会有下一个四年,所以我不会重复1998年的话语。
我只是拥抱他,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头发,感受到他的悲伤,并为他的悲伤而加重自己的那份。
我多想说Bobo你笑笑,可我自己都扯不动嘴角,更不会为难他。
当Bobo咬紧牙关却依然哽咽出声,滚烫的泪水打湿我的衣襟时,我在心底凶恶地问候那位死鱼眼的主裁判:
拜伦·莫雷诺,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踏上亚平宁半岛。
因为从这一刻起,你在许多或善良、或危险的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第39章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样回到更衣室的。
大概是还剩点理智的人搀扶理智不多的;没有丢完思考能力的拖着彻底傻掉的。
把Bobo送到球员通道入口,我让他先进去,“Alex可能伤到了,我去看看他,一会儿来找你。”
他点点头,抽了下鼻子,转身走了。
替补席上,法比奥搂着Alex的肩膀坐在那,他们两个看起来像霜打的小茄子,萎蔫着依偎在一起。
我伸手在法比奥眼前晃了下,另一只手轻轻贴上Alex的左边太阳穴——那是他被肘击的地方。
“你怎么样?”我说:“现在有头晕或眼前发黑吗?不舒服的话我们去找队医,我和法比奥陪你。”
Alex抬起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我,表情混杂着委屈、不解和茫然。配合上他抓住我的胳膊,用双手紧紧攥着的样子,就仿佛我们在俱乐部的诸多不快从未发生过。
“Pippo……”他小小声地喊我的名字。
“走吧。”我点点头,算是回应他,将Alex和法比奥同时拽起来,带着两人往更衣室走。
我不认为能打出那样恶毒标语的群体会给予对手什么得体的赛后尊重,因此这赛场也不必停留。
我们现在急需置身于同胞之间,以获得哪怕只有丝毫的安慰。
从意大利输掉八分之一决赛到西班牙对阵韩国的比赛之间的四天内,赞布罗塔进了医院,马尔蒂尼和皮耶罗卧床休息,Bobo和桑德罗睡个不停。而前者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几乎全部与我黏在一起。
“反过来想,Pippo,其实教练不让你上也有好处。”他苦闷道:“韩国人不想办法把你弄破相才怪,你看他们对着科科的帅脸就来了一下。”
“谁怕谁?”我挑衅地指了指上唇,“再说我已经破相了,来就来吧!”
Bobo哼笑一声。
我补充说:“而且,我们如果再进三个球,就不可能输。”
“说得跟我和托马西没进球似的。”Bobo哀怨地耸肩。
看了四分之一决赛的全程后,我收回自己的话。看这架势,就算再进八个球,只要对方是韩国都必输无疑。
西班牙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他们被吹掉了三个好球,每个都是精彩的组织进攻和高效传球的大作。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是不算数。
我从未看过这样煎熬的比赛,它漫长到似乎无边无际。终于进入点球大赛,西班牙球员们早已身心俱疲,主教练给人的感觉是他这辈子的心血管疾病要一齐爆发了,我都担心他晕厥在场边。
在韩国5-3战胜后,我响亮地笑了一声,心脏却扎满了冰碴。
然后又笑了一声。
朋友们瞪着我,明显在说:这家伙果然还是精神失常了吗?
“真棒!太棒了!棒极了!”我面露喜色,朗声道:“下一场他们对谁来着Alex?哦,很好。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力挺过德国。Bobo?”
他很淡定地接住了我的错乱:“是啊,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首次。但不知道十一个德国人能不能击败钱、钱、钱、钱……”
他一连说了十一个“钱”,笑得非常瘆人。
法比奥看起来像刚吞进去几条蛆,脸色发青地开口:“德国的那个谁,好像是贝肯鲍尔,不是在足协当官员吗?葡萄牙意大利西班牙这一套连招下来,他没法忍吧?”
“是贝肯鲍尔。”桑德罗伸手,在空中做出横切的动作。“希望他能管管,和国际足联协商换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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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和德国前锋克洛泽几乎没有交集,有着一头乱蓬蓬金毛的守门奥利弗·卡恩又是我在欧冠常遇上的对手,但在半决赛前的观众席上看到他们的黑白遗照时,我依然感到愤怒。
韩国球迷甚至还举出来纳粹图标,伴随大量“希特勒的孩子们快滚”的标语。
“我靠,这啥啊这。”内斯塔难以置信:“我最讨厌政/治和种/族被牵扯到体育里了,太过分!”
“吓昏了。”我和Alex作势捂住眼。
“不过教练说换了新裁判。”Bobo搂着我的脖子,说:“等着德国赢吧。黑成那样才踢了一个2-1一个0-0,切,真是缺乏水平!”
嗯,德国的确赢了。
五天后,经过堂堂正正的决赛,巴西捧起了金光闪闪的奖杯,Bobo的好兄弟罗纳尔多凭借八个进球摘得金靴。
由于意大利早早被淘汰,所以国内媒体除了把韩国和国际足联喷得体无完肤外也没什么自家球员相关话题——直到他们把照片一整理,发现我和Bobo宛若涂了针对另一方的强效粘合剂,基本没有不同框过。
他们太来劲了,开始左右脑互相搏斗。
一会儿断定我们是情侣,一会儿说在夏日的“兄弟情谊”过去后,我和Bobo要约会大批姑娘。
我差点喷出来咖啡,指着这条说:“‘姑娘’,是指你具有拉美风情的Rony吗?哈哈哈哈哈!”
他读过后也放声大笑:“那你的就是来自东欧的小夜莺!”
随后越过我翻动报纸,停留在靠后的页面上,逐渐带上混沌邪恶的笑,瞅瞅我。
“我喜欢这个。”他将投票结果展示给我看,“欧洲还是欣赏我的,咱俩在榜首。可惜了,亚洲票选都没什么人投我。”
“内斯塔不也是吗?”我嘲笑他居然在乎这种图人一乐的玩意,接着道:“日本杂志喜欢弄这种,他们眼里的美男子都是纤细、白皙、小巧型的,你觉得你自己有哪点符合?”
“好吧,可你在日本排行也很高。”
我撇撇嘴:“大概因为我瘦吧,又是黑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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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相信所有做过的坏事都会得到某种代价。或许并非即时,但报应迟早会来。
所以当《罗马体育报》在2005年正式宣布三年前的世界杯存在裁判受贿做出大量不当判罚时,我相当高兴。
时光推进到2018,那些愤怒、不甘和哀伤都能被追忆的微笑飘飘然带过,成为过往岁月中独特的一笔。
哈,这么看,“复活”后的我倒是更符合日本审美了,虽然也只是勉强擦着边,并且是暂时的。
好在手臂和腿上肌肉线条已经明显起来,不再是四根直溜溜的奶酪棒。
此刻,我站在燃气灶前,随便套了件短袖,用手机搜索具体的烹饪步骤。
Bobo最近好像在谈什么商业合同,今天一早就和艾米莉亚出去办事了。我没细问,总之很忙。我想准备点食物,算作给他的惊喜。
唔……做些什么好呢?
我不想损害厨房,也不想弄伤自己,但也不愿浪费食材,只端出失败的菜。
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放弃创新保证稳妥。我拿出一整个咸面包,切成片、打开面包机,挪到旁边让它自己运作。
冰箱里有三文鱼、鳕鱼和巴沙鱼。懒得纠结,我干脆都拿出来,切下黄油放在平底锅中,开火等它化开。
这个过程很有趣,浅黄色的小块逐渐缩小,从下至上化为液体,并开始吐着泡沫滋滋作响。
此后,再放入盐和黑胡椒简单腌制过的鱼,在翻转过程中煎到两面金黄就可以出锅了。
这道我最熟悉的菜是妈妈手把手教给我的,她担心我离开皮亚琴察会饿肚子。
虽然在西蒙尼认知里,它属于有手就行的范畴,根本不用学。我弟弟从小就会给他饥肠辘辘的肚子弄些好吃的,反观我,大多时间对食物是否健康的关注度远大于可口度。
这份美食又方便又美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我自己动手的首选。
记得有次记者来拍家庭照片,非要来几张我和妈妈烹饪的照片。她觉得摆拍太假,就让我做了煎鱼。
现在想想,那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抽油烟机声音要大得多,仿佛有跑车驶入厨房,烤箱的按钮也比现在少三分之一。
妈妈年轻美丽,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令所有人难以抗拒的优雅与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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