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瞪着他,“我不知道。”
Bobo回想片刻,带着歉意伸手,刮了下我的鼻梁,“我的问题,那是零九年的事。简单来说就是玛尔达的退役赛后,南看台唱‘巴雷西是唯一的队长’,还嘘他。”
“为什么?!”
“还是伊斯坦布尔那会儿的梁子。”Bobo耸肩。
哦,这我倒是知道。
那个惨绝人寰的夜晚后,南看台命令球员道歉。当时有几个小伙子的确动过按他们的要求照做的念头,毕竟输得太离谱,而失败后每个人的心灵都处于脆弱阶段。
可保罗·马尔蒂尼不脆弱,也不会服软。
对于极端球迷的“恶霸”行为,他直接站出来骂他们是乞丐,说输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莫非胜利后球迷就要跪下?失利后球员就要求饶?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那帮人的确神经,”我边回忆边说:“但管理层再怎么换和他们也有区别,起码会讲原则。”
“会吗?我看未必。”Bobo语气嘲讽。
“有些人忘恩负义惯了,他们把所有别人好心做的事都当做理所当然。看看拉齐奥的球迷怎么对内斯塔的?都多少年了还在找他约架。”
“噢放心,他们打不过桑德罗的。”
Bobo笑出声,神情终于变得愉悦,“也是,小桑刚得很。”
他把胳膊搭在我肩上,问:“回到正题,伟大的Pippo先生要告诉我什么好消息?”
“嘿!”我也伸出手,和他形成一个勾肩搭背的姿势。这对于两个坐着的人来说显得颇为滑稽,但我完全不在意。
“古板的施耐德教练今天宣布,我可以去找一个球队踢踢了!”
“哦吼!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Bobo高兴得直跳,把我拽起来,嗓音都轻盈了许多:“干得漂亮Pippo,我就知道你能行!我的想法是你先去蒙扎和球员们一起练一段,等感觉和技巧完全回来以后,再去甲级球队,怎么样?”
可以当然是可以,但我对计划的可行性表示怀疑。
“Bobo,但我没有记录在册的经历,人家很难要我。”
“阿德里安,”他欢快地叫出我的新名字,“你可是顶级前锋、传奇轰炸机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看好的年轻人,谁敢拒绝试用你?”
他这行为和南看台那群神经病一样“恶霸”。
Bobo接着说:“况且,没有教练能在见过你比赛后挪开眼睛——除非他在高度近视的同时丢了眼镜。”
“Pippo,你就是进球方面的天才,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他小小声补充:“永远都是。”
这份夸奖让我很受用,遂竖起拇指,“很好,就按你说的来。”
“迫不及待了?”
“那是,饥渴难耐。”
Bobo哈哈大笑,弯腰做了个舞台剧中常见的“遵命”动作,道:“这个周末结束我们就去蒙扎的训练基地。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还真有一个。”
“请说。”
我捶上他的后背,笑得快站不稳了。拍《托蒂笑话集》的时候他的演技糟糕极了,现在怎么这么收放自如。
“我想补回来错过的新闻,但还没完全适应用这花里胡哨的手机,所以想弄点过去的报纸读。”
“Easy peasy!”Bobo露出小男生恶作剧得逞的表情,冲阅览室的方向一歪头,“家里都有,按时间排好的,你随便看。”
在我震惊的视线中,他潇洒地挥挥手,哼着小曲走进房间,对我轻浮地一挑眉,关上门。
他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就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并且准备好了最完美的答卷。
那瞬间,我心头涌起了难以言说的荒谬感。
……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笃定死得连灰都不剩的我,总有一天会回来?
第53章
我想要以成年人的身份回归社会,首先要做的就是了解它。这愿望十分迫切,以至于第二天起床后,我就一头扎进报纸堆里,任由自己被灰纸黑字包围。
Bobo的“收藏”中不止有体育报纸和杂志,还有财经、政治、时尚等各个分区的阅读材料。
我扫了一眼各种揭露官员腐/败和权/色交易的新闻,皱眉把政治相关的玩意甩手扔开。
拜托,如果任何人觉得自己的生活太过美好,世界一派祥和宁静、欣欣向荣,那就随便抓点政/坛的故事来看。
仅仅几分钟,你就会觉得去他X的,我们这个物种烂透了,地球过不了多久就会毁灭,然后失魂落魄地给自己找点正经事干。
实话说,我在做这件事前是有些忐忑的。
我担心会看到有关“因扎吉意外去世”的长篇大论,以及随之而来的对那些我爱和爱我的人对这件事反应的聚焦——比如研究我的家人如何思念我,强迫朋友们接受采访。
就好像他们不说,便没人看得出那些哀伤似的。
这很讨厌。
潜入他人的私生活一直都很恶心,无论是对公众人物还是普通人。更何况某些意大利媒体压根不知道边界感这个词怎么写。
光是Bobo因为花边新闻炮轰他们的次数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可令我惊讶的是,我所为之不安的事并没有发生。
记者和摄影师们像变了个德行,只是以沉重冷静的口吻简要叙述了客观事实:菲利波·因扎吉自2007年5月23日夜晚失踪,在雅典城区边缘发现大滩血迹。经检测,遗传信息与其本人匹配,据出血量判断,大概率难以生还。目前案件依然在调查中,意大利警方和希腊警方均已介入。
就这样?
我对他们刮目相看。
嗐,报纸要是早些年学会这样写文章,不用眼花缭乱的形容词描述我和萨曼莎在海滩度假的种种行为并进行夸大,至于给我留下糟糕的印象吗?
不知道媒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如此体面。
可能是有人施压,也可能是他们终于有了点良心,想开了,开始把人当人,而不是用来消费的谈资。
好吧,至少此时此刻,我带着真诚感谢他们对我的尊重。
同样让我直呼“没想到”的是,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居然在离开米兰后拒绝了拉齐奥伸出的橄榄枝,跑到北美的蒙特利尔冲击足球俱乐部。
我在另一份报纸上找到了他对此的解释:桑德罗认为职业球员功成名就后回到家乡球队养老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正是因为他深爱着蓝鹰,所以才不愿二度加盟。
虽然我对此持有其它看法,但这的确符合他独特的风格,不是吗?
读着诸多老友们的访谈,我在微笑的同时也不得不意识到一件事——深陷过去的不只有我这个人生被迫摁下暂停键的家伙。
所有经历过从前的鎏金岁月的人们都没办法放下它。
他们坐着一辆名为时间的摆渡车,向前行,却在向后看。看走来道路上缓缓流淌的金色光辉,和意气风发的年轻幻影。
最不怀旧的就是Bobo,他搞投资、接代言,在公众面前光鲜亮丽,使用的语言也一年比一年更得体。
我不由得感慨,这就是生在年轻的英语国度的好处啊!
比起加入为衰退而作的挽歌,他总能先注意到上升的事物。
我让指尖落在印有我全名的巨大标题旁,摩挲着组成Filippo Inzaghi的字母。不过如此,我想。
不过如此。
一个生命消逝后,变成不变的文字,被一些人铭记,被更多人遗忘。人们谈起他,回顾他曾经的音容笑貌,却再也无从得知它们背后藏着什么。
很奇怪啊,在某些方面,人死后竟比活着的时候更加恒久,更难被精确定义或伤害。
我一边胡乱翻看,一边胡思乱想,直到某份2014年《La stampa》的角落里,一段并不起眼的文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马西米利亚诺·萨拉于上周末在马德里的家中确认死亡,已排除刑事原因。”
等等……
我认识这个人!
而且不只是点头之交的认识,是颇有一些接触的那种。
他是非常有名的队医,我在米兰的职业生涯,几乎全部时间都由他来负责健康状况方面的事宜。
萨拉对肌肉问题十分在行,是米兰实验室的头号专家,基本每位球员都接受过来自他的检查或治疗。如果不是有他帮助复健,我在左腿大伤后根本不会那么顺利地重返赛场。
可他怎么……
怎么会?
我目瞪口呆地往下读,几乎要拿不稳薄薄的纸张。
报道上说,萨拉在浴室中割腕自杀,是非常痛苦的死亡方式。据知情人透露,逝者生前长期与精神分裂和抑郁等病症抗争,与他的情感生活脱不开关系。
这下我彻底拿不住报纸,手腕一抖,任它掉落在桌上。
马西米利亚诺·萨拉……他总是和他的医疗箱一起在场边等候,准备在任何一名球员出现不适时上前查看,用他和煦的嗓音给出诊断、进行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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