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做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雨水味和消毒药水的气息。
李郑宰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看她,林夏玲把纽扣扣好,松开手。
“走吧。” 她先转过身,李郑宰看了她的背影两秒,才轻轻笑了一下跟上去。
旧总部大厅里的地砖已经失去光泽,墙上还留着百盛园早年的宣传照片。
黑白的酒店外景,第一间餐厅开业时的剪彩。还有年轻的林成赫站在一群员工中间,神情严肃,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别。
具承正经过那张照片时,脚步停了一下,“那时候你还没这么老。”
林成赫从大厅另一侧走过来,“你也一样。”
“我至少会笑。”
“我也笑过。”
具承正看了一眼照片,“看不出来。”
庆子站在他们身后,忽然轻轻说道:“他以前笑得比载民还多。”
具承正和林成赫同时看向她,庆子却没有继续说,她只是抬头望着这座空楼,眼神渐渐变得恍惚,“我第一次来韩国。”
“就是到这里。”
“那时候楼还没有建完。”
“大厅里全是水泥和木架。”
林成赫说:“你只待了三天。”
“是。”
庆子点头,“第三天,载民带我去吃刀削面。”
具承正愣了一下,“他带你吃刀削面?”
“他说那是首尔最好吃的。”
“他骗你的。”
“我后来知道了。”
庆子笑了一下,“可那时候觉得很好吃。”
她的笑很短,像雨落进湖面,只荡开一点浅浅的波纹,很快又消失。
林成赫转身走向电梯,电梯早已经停用。
旁边的消防通道里,亮着临时安装的灯。
他们往下走了三层,负一层曾经是停车场,负二层是档案库,负三层,却没有出现在任何建筑图纸上。
楼梯尽头是一道灰色铁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很旧的数字键盘。
林成赫输入六位数字,三零七一七零。
键盘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庆子的脚步停住了,门后的走廊很长,墙面刷成浅灰色,顶部每隔三米亮着一盏灯。走廊尽头,挂着一块已经氧化发黑的铜制门牌。
307。
她看着那块门牌,眼睛一点点红起来,“你连这个都带回来了。”
林成赫没有回头,“载民说,门牌不能丢。”
具承正抱着铁盒,走得越来越慢,越靠近那扇门,他的呼吸越重。
他知道弟弟曾经在里面生活、工作、笑过,也知道弟弟从这里走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找了三十年。
可到今天,才第一次站到真正的307门前。
林成赫取出那块已经坏掉的机械表。
表带磨损严重,表盘停在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把表冠向外拉了一下,一根极细的金属钥匙,从表带内侧弹出。
林成赫将金属钥匙插入门侧不起眼的孔洞,门内传来一连串复杂的机械声,像沉睡多年的齿轮,一层一层重新咬合。
最后门开了,没有灰尘也没有霉味。
室内的温度和湿度始终被维持在恒定数值。
顶灯亮起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没有动。
三十年前的307,完整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连窗边那杯没有喝完的咖啡,都被人用透明罩保存起来。杯底留着一圈深褐色痕迹。
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日文小说,书页里夹着一片银杏叶,仿佛房间的主人只是临时出去接一通电话,随时都会回来。
庆子站在门口,嘴唇轻轻颤抖。她没有哭只是伸手摸了摸门框,像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桌子的位置没变。”
“窗帘呢?”
“原来的布料保存不了。”
林成赫说,“按照片重新做的。”
庆子走进去,她的脚步很慢,经过每一件东西时,都会停一下。
她摸过打字机,摸过档案柜。
最后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那里贴着一个已经发黄的名字。
K。
庆子拉开椅子,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她坐下来,背脊一点点弯下去。
三十年前,她曾经无数次坐在这里,把录音内容转成文字,把证人的名字换成代号,把一张张可能致人死亡的资料装进档案袋。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真正回来以后才发现。桌面上每一道划痕,她都记得右上角那道深痕,是具载民不小心用胶片盒刮出来的。
抽屉边缘那点墨,是林夏玲的母亲打翻钢笔后留下的。
椅背上缠着一小段红线是她曾用来绑档案的。
所有东西都在,只有人不在。
具承正走到另一张桌前,桌牌写着具载民,抽屉没有锁,他拉开后,里面放着三支铅笔、一盒过期胶卷、一包已经干硬的薄荷糖,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购物清单。
庆子喜欢的红豆面包,清单最后一行被划掉像东西已经买到。
具承正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他还记得别人喜欢吃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从来不记得自己要吃饭。”
庆子低下头,“那天红豆面包没有买到。”
“为什么?”
“店关门了。”
“他说明天再去。”
她停顿一下,“后来没有明天。”
具承正闭了闭眼,林夏玲没有打扰他们,她走到母亲曾经用过的桌前。
桌牌上没有全名,只有一片手绘的银杏叶。
抽屉里面很整齐几本词典,一只钢笔,半盒胃药。还有一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大概三岁。穿着黄色雨衣,站在积水旁边,手里举着一把比身体还大的透明雨伞。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夏玲今天第一次自己跳过水坑。
日期正好是母亲失踪前一个月。
林夏玲坐下来,指腹轻轻擦过那行字。
她没有这段记忆却没想到,母亲替她记住了。
李郑宰站在她身后,没有靠得太近。
过了一会儿,林夏玲轻声问:“你小时候第一次跳过水坑,有人记得吗?”
李郑宰想了想,“可能没有。”
“那你记得什么?”
“摔进去。”
她抬头看他,“真的?”
“嗯。”
“然后呢?”
“回家被骂。”
林夏玲忽然笑了,眼睛还红着,笑意却是真的,“你小时候也会被骂?”
“为什么不会?”
“看不出来。”
“我小时候比现在麻烦。”
“有多麻烦?”
“下次告诉你。”
“为什么不是现在?”
李郑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众人,“现在不适合。”
林夏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林成赫已经把放映设备移到房间中央。
庆子正在检查胶片,具承正则站在弟弟的桌边,一动不动。
在所有混乱、死亡与秘密之外,他们之间仍然存在一个可以被期待的以后。
调查员封锁了门外走廊,所有通讯设备被放进屏蔽箱,307内部没有网络,也没有无线信号。
林成赫解释:“最初设计的时候,就做了电磁屏蔽。”
李郑宰问:“胶片放映过程中,外面能听到吗?”
“不能。”
“有没有摄像头?”
“307里面从来不装。”
庆子抬起头,“因为我们不相信任何能被远程控制的设备。”
她把胶片装上放映机和乐园洞那台相比,这一台更专业。
镜头也更清晰,白墙上原本贴着证据照片。
林成赫按下墙边按钮,整面白板缓缓向两侧分开。
后面露出一块银幕,灯光关闭,黑暗重新落下来,只有桌边一盏小灯还亮着。
林夏玲坐在母亲的位置,李郑宰坐在她右侧。具承正坐在弟弟的椅子上,林成赫没有坐。
他站在最后面像三十年前每次开会时一样。
庆子坐在放映机旁,她深吸一口气。
按下开关,胶片开始转动。
前面的内容,他们已经在乐园洞看过。
年轻的具载民面对镜头说话。
母亲递来咖啡,林成赫提着面包走进307。
窗外出现撑伞的人,牛皮纸袋被放在门口照片背面写着——
你们只有七天。
画面到这里时,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第二次看,依旧让人感到寒冷,胶片继续转动,这一次,没有被打断。
牛皮纸袋送来后,画面短暂变黑。
再次出现时,时间已经是第二天,307的白板上多了一张放大的照片。
那是一个仓库,仓库门口停着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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