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宿舍里,李郑宰靠在床头。房间已经熄灯,另外几个演员累得像死过去一样,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却睡不着,膝盖伤口隐隐作痛,白天训练的时候不觉得,安静下来以后反而明显。
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一点淡红色,下午追击训练时伤口再次裂开了,护士气得差点骂人。
可具承正导演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像在观察每个人的极限。
《沉默证词》不是普通电影,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具承正也不允许任何人把它当成普通电影来拍。
李郑宰望着宿舍天花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具承正的时候,那个老人坐在侧宅客厅里说:“我等这个角色七年了。”
七年,对于导演来说是七年。
对于演员来说呢?或许是一辈子都等不到第二次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从床边拿起剧本,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继续看。
而首尔另一边林家老宅,书房依旧亮着灯。
林父没有睡,他年轻时候睡得很少,如今上了年纪反而更少。
秘书长已经离开,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一个人。
桌面摊着文件,旁边放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很多年前拍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站在樱花树下,穿着米白色长裙,笑得很温柔,那是林夏玲的母亲,也是他唯一爱过的人。
书房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时钟走动的声音。林父摘下眼镜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照片上。
许久没有移开其实很多人都以为,像林会长这样的人,不会真正理解爱情。
他们更相信利益,相信门当户对,相信家族,相信价值。
可事实上恰恰因为年轻时太爱过一个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有些事情根本算不清,当年他和妻子结婚的时候,同样被反对过,同样被质疑过。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那个不被看好的人。
想到这里林父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像是在笑年轻时候的自己。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落到另一份资料上。
李郑宰,出生年月,履历,作品,采访记录。
整整一叠,其实这些东西他早就看完了。
可今晚他忽然想起饭局结束时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讨好,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这种人其实已经越来越少了。
窗外夜色沉沉,春末的风吹动树枝。
林父沉默很久,最终把资料重新合上,没有再看。
五月底最后一场雨来得很急,凌晨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整个首尔都笼罩在灰色雨幕里,训练基地自然也没能幸免。
泥地让人烦闷,地上全是积水,冷风也跟着起来像是春天还不肯走。
训练却没有停止,上午九点,所有演员站在暴雨里,浑身湿透,副导演拿着扩音器,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继续!”
“不要停!”
“电影里不会因为下雨暂停犯罪!”
众人咬牙继续,泥水溅得到处都是,有人摔倒有人爬起来,继续跑。
李郑宰膝盖旧伤再次发作,疼得厉害,可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这里每个人都在撑。自己停下来也不会有人同情。
中午结束时,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滴,护士直接把他抓进医务室。
“你疯了吗?”
“还好。”
“还好?”护士气笑了,“再裂一次你就准备缝针吧。”
李郑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重新渗血的伤口,忽然问:“今天几号?”
护士一愣,“二十八号?”
男人沉默下来,二十八号,距离离开首尔已经二十七天。
————
百盛园欧洲项目终于完成最后谈判,会议室里爆发出掌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秘书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林夏玲却只是合上文件,平静地说:“后续跟进不要松懈。”说完起身离开。
她刚走出会议室,秘书便追了上来。
“代表。”
“怎么了?”
“明天周六。”
“嗯。”
“您没有安排。”林夏玲脚步微微一顿,秘书立刻补充,“真的没有。”
“我确认了三遍。”
空气安静几秒,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空出了一天。整整一天,什么都没有,这在过去几个月几乎不可能,秘书小心翼翼观察她表情,然后说:“李先生训练是不是明天结束?”
林夏玲看了他一眼,秘书立刻低头,“我什么都没说。”
可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第二天下午,训练基地,最后一次考核结束,所有演员几乎累瘫。
有人直接躺在操场上,有人坐在台阶发呆,具承正站在远处抽烟,看着这群年轻人,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神色。
“滚吧。”他说,“回去休息三天。”
众人欢呼,瞬间作鸟兽散。
李郑宰收拾完东西,背着包往停车场走。经纪人已经等在那里,结果刚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经纪人差点撞上去,“怎么了?”
没有回答,经纪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然后愣住停车场另一端,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停在那里。
车门旁站着一个女人,浅灰色风衣,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拿着一把伞。
初夏傍晚的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把她的轮廓染上一层柔和光晕。
那一瞬间整个嘈杂训练基地仿佛忽然安静了,李郑宰站在原地,二十多天积攒下来的疲惫。思念和压力,忽然一下涌上来,而林夏玲只是站在那里安静看着他,像过去二十多天从未分开过一样。
风吹过操场带来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两个人隔着几十米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动,可经纪人却忽然有种预感。
接下来事情不会像想象中那么轻松,因为二十多天的思念是真的,可二十多天积累下来的情绪也是真的。
而很多时候,最容易争执的恰恰是最想念彼此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停车场那边风很大。
训练基地建在郊外, 四周空旷,远处是低矮山坡,五月底的草木已经长得很盛, 雨后的泥土味被风一吹, 混着操场上橡胶跑道的潮气,扑面而来。
林夏玲站在车边,她今天没有穿平时常穿的黑色套装,而是一件浅灰色风衣, 腰带随意系着,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手里拿着伞却没有撑开, 雨已经停了, 只是天还阴着, 云压得很低, 像随时会再落下来。
李郑宰站在训练楼门口,背着包身上的训练服还没换, 裤脚和鞋边都有泥点,膝盖处的纱布从布料下面隐隐露出一点白, 整个人看起来比离开时瘦了一圈。
经纪人原本还想说什么,可看见两个人隔着停车场对视, 忽然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跟了李郑宰这么多年, 见过他试镜失败后笑, 见过他熬夜拍戏后靠在保姆车里睡着,也见过他被导演骂得抬不起头还要继续拍。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李郑宰, 像终于从一场漫长训练里回过神, 无数的疲惫紧绷或者疼痛,在看见那个人的瞬间松下来,却又不敢立刻过去。
因为太想所以反而停住。
林夏玲走得不快, 高跟鞋踩过还没干透的水泥地,鞋跟发出很轻的声响。训练基地里不少人都在看,可她像没察觉,径直走到李郑宰面前,视线先从他脸上落到肩膀,又落到膝盖。
“伤哪了?”第一句话就是在关心他。
李郑宰其实想听到‘我想你你了’‘你累不累’‘好久没见很想念’之类的情感表达,但他低头笑了一下,“姐姐。”
“我问你伤哪了。”
“膝盖。”
“还有呢?”
他沉默两秒,“肩膀。”
林夏玲抬眼。
李郑宰立刻补充:“只是扭了一下。”
“手。”
“擦伤。”
“腰?”
“……一点点。”
林夏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旁边经纪人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插嘴:“林代表,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训练嘛,难免——”
林夏玲看过去,经纪人闭嘴眼看其他地方,假装自己没有开口说过话。李郑宰低低笑出声,笑完又像扯到哪里,轻轻皱了下眉,这个很细微的动作没逃过林夏玲的眼睛,她脸色更冷,“很好笑?”
“不是。”
“那笑什么。”
“太久没听你这样骂我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她风衣一角,也吹乱他额前的头发。他还在笑,眼睛里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潮湿亮意,像是真的觉得这场久别重逢里,被她冷着脸查伤,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林夏玲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烦,情绪里有点烦躁的感觉,但是也算不上生气,她也有些想见到他,但是这二十多天一直被工作压着,被时差拖着,被电话线隔着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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