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现在,有一个明明喝了酒、明明也很累,却还是一遍遍打电话过来的人,“我明天会去看那棵树。”
李郑宰听出这句话不只是行程,于是没有劝,只说:“好。”
“如果还在呢?”
“那就拍下来。”
“如果不在了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李郑宰说:“那就记住它曾经在。”
林夏玲看着那张地图,眼眶又微微发热,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首尔大排档已经快打烊。具承正趴在桌上,像睡着了,李郑宰把外套披到他身上,起身结账,摊主看了看他,忽然问:“是演员吧?”
李郑宰愣了下,“嗯。”
“最近那个电影,我女儿看了。”
“冬日海岸?”
“对对。”摊主笑起来,“她哭得不行。”
李郑宰也笑了一下,“谢谢。”他付完钱,回头看了一眼醉倒的具承正。
忽然觉得人生很荒唐,前几个月,他还在因为电影被观众喜欢而开心。现在他却站在另一个电影的旧案里,陪一个失去弟弟二十年的导演喝酒。
海镇是等待。
姜泰勋是追踪。
而他自己呢?他不知道。但至少这一刻,他知道,东京那个人需要他往前走,不是替她做决定而是和她一起面对。
————
林夏玲继续翻开母亲的笔记,她没有再看那些关于东明酒店的记录,而是一页页翻回前面,翻到最开始那句。
【第一次来东京,这里和首尔不一样。】
【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她伸手轻轻摸过那行字,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东京即将迎来新的一天而她也终于做了决定,不回首尔,不烧掉笔记,不停止追问。
她要去看那棵银杏树,去看母亲曾经想回去看的地方,去看那些被父亲封存起来的过去。
如果真相会伤人,那也该由她自己来承受而不是继续活在别人替她选择好的沉默里。
清晨第一缕光落进房间时,她合上笔记本拿起电话拨给秘书,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明早上午所有会议取消。”
“代表?”
“需要帮我备车。”
“好的,目的地是?去”
林夏玲看向桌上那张旧地图,“东明酒店旧址。”
东京的天亮得很慢,凌晨四点半,城市依旧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晨雾里。林夏玲挂断电话以后,没有立刻睡。她洗了一把脸,重新换了一件浅灰色衬衫,把母亲留下的笔记本和那张东京旧地图放进公文包里。
镜子里的女人依旧冷静,眼尾却泛着一点淡淡的红,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因为情绪影响过第二天的工作。
今天却第一次例外,她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母亲总喜欢蹲下来,替她把校服领口整理整齐,再轻轻拍拍她肩膀,“好了。”
“我们夏玲今天也很漂亮。”
小时候总觉得这只是母亲随口一句话,可如今想来,那样普通的清晨,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却很快散去。
早上七点,秘书准时敲门。
“代表。”
“进。”
秘书推门进来,看见林夏玲已经收拾妥当,明显愣了一下,“您……没休息?”
“睡了一会。”
秘书一眼就看出来她在说谎,桌上的咖啡还是热的。文件已经重新分类,连今天需要的资料都整整齐齐放好了,这根本不像睡过的人。
她没有继续问,只是把平板递过去,“上午会议我已经全部延后。另外松井先生打来电话,说下午希望继续谈股权比例。”林夏玲接过平板目光扫了一眼,“告诉他,下午三点。”
“是。”秘书犹豫了一下,“代表。”
“嗯?”
“昨天……会长是不是打电话了?”林夏玲抬眼看她,秘书立刻摆摆手。
“我没有打听您家事的意思。”
“只是……”她抿了抿嘴,“您今天和昨天,不太一样。”
房间安静下来,林夏玲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
拉开厚重窗帘,清晨的东京终于完整映入眼帘。
远处高楼林立,道路上已经开始堵车,她望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轻声说了一句,“以前我一直觉得,人长大以后,很多事情都会慢慢明白。”
秘书站在后面,没有插话,“可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长大了就能明白,是别人愿不愿意告诉你。”
秘书轻轻低下头,她跟着林夏玲工作已经五年,很少见她这样说话。
她一直都是理性的冷静的,像永远不会被任何私人情绪影响。
可今天,她只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而难过的女儿。
车离开酒店,东京早高峰已经开始,车流缓缓向前移动,秘书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看一眼。
她发现林夏玲今天一直望着窗外。
不像平时会利用路上的时间看文件,也不像以前那样回复邮件,只是静静看着外面像在寻找什么。
忽然,林夏玲开口,“秘书。”
“是。”
“你父母身体怎么样?”秘书明显愣住。
“挺好的。”
“会经常联系吗?”
“每天都会。”秘书笑了一下,“我妈妈特别爱打电话。”
“一天不联系,她就觉得我出事了。”林夏玲听着,也轻轻笑了一下,“挺好的。”
秘书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难过,于是她转移话题,“代表,您小时候一定和会长关系很好吧?”
车厢忽然安静,过了很久,林夏玲才摇摇头,“没有。”
“啊?”
“父亲很忙。”
她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小时候一年里,他陪我的时间加起来,大概没有母亲一个星期多。”
秘书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那……”
“后来母亲生病,父亲更忙了,他每天都会去医院,可是我总觉得,他不是去陪妈妈。”秘书轻轻皱眉,“那是……像是在赎罪。”
空气忽然静了,司机握着方向盘,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秘书却忍不住转头看向林夏玲,这是她第一次从代表嘴里听见这样的话。
赎罪。
一个丈夫,为什么要赎罪?
————
车缓缓驶过东京塔,阳光落下来。照亮整座铁塔,林夏玲忽然想起昨天那张照片,年轻的母亲站在这里,笑得那么开心。
而几十年后,她终于来到同一个地方却只剩追问。
车停在一条旧街外,秘书下车,替她拉开车门,“代表。”
“到了。”林夏玲抬起头,面前是一条很普通的街道,没有高楼没有商场,只有一排低矮建筑。
街角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静静站在那里,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像许多人轻轻说话。
林夏玲站在原地,忽然没有继续往前走,她只是望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秘书有些奇怪,“代表?”
林夏玲轻轻点头,声音很低,“还在。”
秘书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下一秒她看见一向冷静的林夏玲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放在树干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粗糙的树皮贴着掌心,有一点凉,她忽然闭上眼。
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年轻的母亲穿着白色长裙,站在树下笑着回头对着她喊着自己的名字。
当然那只是想象,母亲从未来过这里和她一起,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自己终于离母亲近了一点。
风再次吹过,一片银杏叶轻轻落下来落在她肩头,林夏玲低头,把叶子拿起来,夹进了母亲留下来的笔记本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完成一个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约定。
她抬头望向街道尽头,那里曾经是东明酒店的位置。
如今早已变成另一栋现代化办公楼,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女人,很多年前,在自己的笔记本最后写下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回来,请替我看看那棵银杏树还在不在。
如今,树还在而那个写下这句话的人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
林夏玲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眼里的湿意一点点压回去,她转身看向秘书,“走吧。”
秘书问:“去哪?”
林夏玲望向那栋新的办公楼,目光重新恢复坚定。
‘我需要一点一点,把三十年前留在东京的东西,全部找回来。’
东京上午的阳光穿过银杏树,在她脚边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故事,也终于真正从追忆过去,迈向了主动寻找真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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