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容谧鼻子一酸。
容缇要嫁的是蒙古科尔沁部的台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她要去的地方,是茫茫草原,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旷野,是冬天冷得能把人冻僵的塞外。
“四姐姐,你要是到了那边……”容谧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容缇倒是看开了,反过来安慰她:“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个嫁到蒙古的公主。前面那些姐姐们不也活得好好的?再说了,科尔沁部离京城也不算太远,说不定过两年皇阿玛就会去看我呢。”
容谧知道容缇是在安慰自己。科尔沁部离京城确实不算最远的,但对于一个从未离开过紫禁城的公主来说,那已经是天涯海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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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喜事接连不断。九月初八,容缇受封和硕恪靖公主,出嫁抚蒙。
那天天还没亮,容谧就被宫女叫醒了。她匆匆洗漱更衣,赶到容缇的寝宫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容缇穿着和硕公主出嫁的嫁衣,端坐在镜子前。她的生母郭络罗贵人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四姐姐。”容谧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容缇的手很凉,微微有些发抖。但她抬起头时,脸上却带着笑:“六妹妹来了。”
“四姐姐今天真好看。”容谧说。
容缇闻言,眼眶一红,但很快忍住了:“你呀,就会说好听的话。”
吉时到了,容缇被人搀扶着走出寝宫。康熙站在乾清宫前的台阶上,亲自为女儿送行。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容缇跪下行了大礼,声音哽咽:“儿臣……儿臣叩谢皇阿玛养育之恩。”
康熙点点头,转身回了殿内。容谧看见他在转身的一瞬间,眼眶也有些红了。
皇帝也是人,也有儿女情长。
容缇起身,被搀扶着走向停在宫门口的彩轿。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转过身,走到容谧面前。
“六妹妹。”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容谧。
容谧愣住了。在这个规矩森严的皇宫里,这样的拥抱实在太少见了。
“四姐姐……”
“听我说。”容缇的声音很轻,只有容谧一个人能听见,“凡事想开一点,别太较真。不管是婚事,还是别的什么事……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容谧知道容缇说的是什么。她是在担心她,担心她像历史上那样早早离世。
“四姐姐,你也是。”容谧的声音有些发颤,“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如果受了委屈,就写信回来,皇阿玛不会不管你的。”
容缇松开她,笑了笑:“好。”
彩轿缓缓抬起,仪仗队奏响了送亲的乐曲。容谧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顶红色的轿子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容缇的生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几个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将她送回了寝宫。
容谧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了史书上关于四公主容缇的记载。
史书上写她嫁到蒙古后,与额驸相敬如宾,生儿育女,在草原上生活了三十多年。她教会了草原上的牧民种植蔬菜,改善了他们的饮食;她在部落里开设学堂,让蒙古孩子也能读书识字;她还多次随额驸进京朝见,康熙对这个女儿十分满意。
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嫁到语言不通、风俗迥异的草原,却活出了自己的价值。容谧一直觉得,容缇比自己想象的要伟大得多。
她不是被动地接受命运,而是在命运的夹缝中,努力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六妹妹。”身后传来五公主容宜的声音,“你怎么哭了?”
容谧伸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就是……风太大了。”
容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条帕子,然后挽住了她的胳膊。
两个公主并肩站在宫门口,望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宫道。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容缇的彩轿早已看不见了,只有送亲队伍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中缓缓飘散。
容谧握着那条帕子,想起容缇刚才的话——“凡事想开一点,别太较真。”
她想,四姐姐大概是真的看开了。不管是远嫁还是别的什么,她都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而她自己呢?她能像容缇那样,在既定的命运里活出自己的路吗?
“走吧,六妹妹。”容宜拉了拉她的袖子,“外面冷,回去加件衣裳。”
容谧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宫道,转身往回走。
身后,秋风依旧在吹,黄叶依旧在落。
而容缇,那个曾经在御花园里跟她说“要早点回来”的姐姐,已经踏上了前往草原的路,从此山高水长,再相见不知是何年。
容谧回到寝宫,坐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宫女进来添茶,轻声禀报:“公主,策凌台吉求见,说是有东西要送给公主。”
容谧的眉头微微一皱。
自从那日中秋宫宴之后,她一直在刻意避开策凌。他来过几次,她都找了借口不见。不是不想面对,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说他是三百年后的人,又说自己是策凌本人。这种荒谬的话,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
是把他当成一个陌生的蒙古台吉,客气疏离?还是把他当成一个知道她秘密的“同类”,坦诚相待?
“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不见外客。”容谧最终还是选择了回避。
宫女应声而去,片刻后又回来了:“公主,台吉说,他放下东西就走,不会打扰公主。”
容谧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宫女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进来了。容谧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雕工精细,玉质温润。簪头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煞是好看。
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行字:
“草原上没有梅花,但我愿为公主种一片梅林。只盼春暖花开之时,公主能来看一眼。”
容谧看着这张纸条,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这个人的情话,倒是说得挺动听的。只是她不敢确定,这些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出自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中的套路。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了木盒里,合上盖子,推到一边。
“公主,这支簪子好漂亮,要不要奴婢帮您戴上试试?”宫女凑过来问道。
容谧摇摇头:“收起来吧。”
“可是……”宫女有些犹豫,“台吉说,这是他专门为公主寻的,公主若是不戴,他会伤心的。”
容谧抬眼看了宫女一眼:“你倒是挺会替他说话的。”
宫女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只是……只是台吉每次来,都会问奴婢公主的身子好不好,胃口好不好,夜里睡得好不好……奴婢看他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容谧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收起来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宫女不敢再劝,捧着木盒退了下去。
容谧重新坐回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容缇走了,容宜的婚期也近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吧?
她想起策凌纸条上那句“种一片梅林”,忽然觉得,如果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如果她注定要嫁给策凌,那么……
也许,她不该一直躲着他。
不是因为相信了他的那些话,而是因为,她需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毕竟,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43]咸鱼第二十七天:惠妃强行介入容谧婚姻大事
第43章
容缇出嫁后的第三天,容谧在御花园里碰见了四阿哥胤禛。
说实话,她差点没认出他来。
这位素来以冷面著称的四阿哥,眼眶红红的,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宿没合眼。他站手里捏着一封信,怔怔地发着呆,似乎是在等人,连容谧走近都没察觉。
“四哥?”容谧试探着唤了一声。
胤禛猛地回神,迅速将那封信藏进袖中,又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才转过身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冷淡:“六妹妹。”
但容谧已经看见了他发红的鼻尖。
“四哥这是……”容谧斟酌着措辞,“可是昨夜没睡好?”
胤禛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四妹妹走的那日,你在场?”
“在的。”容谧点头,“我送她上的轿。”
又是良久的沉默。
秋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身边掠过,池塘里的残荷发出沙沙的响声。容谧耐心地等着,她知道这位四哥性格内敛,有话也不会轻易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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