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时候，失去利用价值的李哪吒本人，还会活着吗？
“为什么要爱我呢？”
敖丙喃喃。
爱太强大，太可怕了。
敖丙见过父亲爱人的样子。
他的母亲在世界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父亲却十几年如一日。外人连敖市集团董事长丧偶的消息都不知道，只以为是一位神秘的，被丈夫保护得很好的omega。
母亲在世前的一切都毫无变化，父亲的卧室连床头的焦边玫瑰都用特殊技术保存，放在玻璃罩里，鲜艳又糜丽。
每个月都会有品牌上门送衣服，父亲会抽出两个小时，认真的选择适合母亲的衣物，亲手挂进衣帽间。
他会细细打理每一件配饰和珠宝，转头对敖丙轻笑：“你妈妈看起来精致，其实全靠一张脸撑着，每次出门还得我帮忙搭配衣服。”
“你母亲很适合高跟鞋，但是穿一会儿就烦了。”
小小的敖丙在不明白“爱”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看见了父亲失去爱人，却依然爱着的样子。
在战争年代将一座海岛和海域划为私有，要付出多少代价？
敖丙无从得知，他只知道脚下这片沙滩和面前的海域是母亲身死魂消的地方，如果换做他是父亲，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小时候他喜欢陪着父亲来这里度假。
在这里父亲会尽可能得抛下工作，不再有频繁的消息和冗长的会议，父亲会一直陪着自己。
他不懂父亲为什么总是久久凝视海面，只以为父亲和他一样在欣赏风景。
他静静陪在父亲身边，感受着温柔又凛冽的海风。
记忆中的父亲从来不曾落泪，偶尔提起母亲，他总是会反复强调，“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他会笑着说：“和你母亲度过的每分每秒，随便拿出某个瞬间回忆一下，都完全足够支撑我度过漫长的后半生了。更何况，我们还有三个孩子，她偷懒去了另一个世界享清福，我要留下，替她把双份的爱给你们。”
母亲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但敖丙丝毫不怀疑她对自己的爱。
所以在他以为自己被“克隆体”冒犯的时候，他勃然大怒的原因还有一个：
一个劣质的仿冒品，怎么敢顶着哪吒的脸，在这个地方，对他做这种事？
*
父亲和母亲都很坚定的爱着彼此。
母亲强大、执着，热烈、张扬，是值得被爱的。
父亲坚定、勇敢，忠贞、聪慧，也是值得被爱的。
自己愚蠢又自私，贪婪又自大，是不值得被爱的。
只是喜欢就够了。
只要喜欢我就够了。
如果哪吒能回来，他只要喜欢我，一直陪着我，不要再随便丢下我，就够了。
我要的不多，只要李哪吒的喜欢，还有，让他回到我身边。
敖丙站起来，走进海里，微凉的海水温柔地裹住他的小腿。
如果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就好了，父亲母亲会言传身教，告诉他怎样表达爱意。
或许他就不会放任自己变得别扭又卑劣，在alpha和父亲的羽翼下过得浑浑噩噩，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哪吒对自己态度和以前不一样，对alpha背着自己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一无所知。
甚至在他消失的前几天，自己还仗着他对分化期omega的照顾和退让，肆无忌惮，颐指气使，一会儿嫌弃他和别的alpha说话忽略了自己，一会儿觉得他泡的红糖水太甜太腻，一会儿又指挥他去买红烧小排，买回来又觉得腻了，哪吒就会一脸认命的放下筷子，去给他拿果汁。
alpha认命，不是喜欢，是因为爱。
是因为爱，才对自己百般纵容，予取予求。
而自己对他做了什么？
他消失前，自己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
是“不傻，谁和你做朋友。”
所以他整整三年都没出现在自己面前，是觉得自己只把他当朋友？
太笨了，真的太笨了。
哪个omega会纵容朋友和自己共处一室？又有哪个omega会在分化期不知羞耻的请求朋友标记自己？
“我做得太少了，说得也不够。”敖丙冷静的想。
“他爱我”。
敖丙对自己强调，所以即使自己告诉他我们只是“朋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护在身后，独自面对死亡。
所以即使变小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觉得如果只有三四年，他们更希望“哪吒”能开开心心的享受真正快乐的童年记忆。
alpha却还是背着所有人，反复告诉年幼的，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崭新的自己：“你要记住敖丙，他是你唯一的朋友。”
即使是朋友，自己也是唯一。
*
那些只有深夜才敢反复翻阅的战斗影像、实验体捐献记录，和alpha消失前那段日子里嚣张跋扈的自己联手出击，在无数个即使借助酒精和药物都无法入眠的日子里，将他崭新的身体重新凌迟。
他只能用工作将自己充实起来，减少休息时间，以确保自己已经精疲力尽，洗漱后倒头就睡。
不然就会控制不住的去思考，把和alpha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里拿出来反复思考，问自己到底为什么有底气这样对待他？
李哪吒又是在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
他知道自己和父亲对他做的事情吗？
如果早就知道，那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态在面对骄纵的自己？
从见面到现在，敖丙被虚假的欢愉蒙蔽了双眼，大脑像是自我保护般沉浸在和哪吒重逢的快乐里，丝毫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
直到alpha用一句“我爱你”击穿了他脆弱的保护壳。
真的毫不在意吗？
只是因为爱我，就能放下所有的芥蒂，毫无负担的跟我在一起吗？
那我呢？我该怎么做？
*
“敖丙！”
omega思绪如潮，身后却突然传来“哪吒”焦急的叫喊声，敖丙回过头，看见“哪吒”一路小跑，向自己奔来。
他转身向沙滩走去，蹲下身子，张开双手，将三岁的李哪吒一把抱住。
第40章
“哪吒”有点不好意思，被omega紧紧搂在怀里，他心思细腻，敏感得察觉到敖丙的情绪不对，虽然害羞，但也没有表示抗拒，他别别扭扭得开口问：“怎么了？是工作上有人欺负你吗？”
敖丙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总不能这么一小会儿，你就想我想得不要不要了的吧？”他的手被箍得有些发疼，抽出来搭在omega肩上，敖丙被这个表示信任的动作戳得心头一颤，他顺了顺“哪吒”后脑勺的头发——
“是啊，才跟你分开一小会，我就很想你了。”
刚刚只是逗omega开心，“哪吒”完全没料到敖丙会承认，他瞪大眼睛，语气有几分不自然，“哦——，那，那我就不和别人玩了，多陪陪你嘛。”
“好。”敖丙紧紧抱着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我会做你的朋友、亲人、爱人，给你我能给的不能给的唯一、全部、所有、绝对安全、绝对依赖的爱。
这个疯狂的想法仅仅存在了一瞬就被omega打消。
omega很快就否认了自己刚刚说的话，“不用，不要跟我走，不用特意陪我。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说你自己想说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只要你愿意。”
他顿了顿，“你不愿意我也会一直在。”
“我会让你一直都很愿意的。”敖丙语气笃定。
“哪吒”被他莫名其妙的话砸得头脑发懵。
即使是李靖和殷夫人，面对“哪吒”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得放下身段，轻柔着嗓音，把他当小孩子哄。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成大人一样，将所有的情绪：喜爱、不安、坚定……一一展露在他面前。
*
实验体的大脑和心智发育完全不能用正常人类的身体和发育水平来衡量，申公豹也从来没给“哪吒”做过心理测试，没有人探究过外表只有三岁的实验体每天观察世界时都在想什么。
实验体很早就发觉，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因为父母身份特殊，忙着保家卫国，担心自己的安全，只能把自己寄养给申公豹和敖叔叔的普通小孩。
这种借口也就用来忽悠真正的三岁小孩。
一开始他以为是被囚禁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后发现并非如此。
他在偶尔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和大家奇怪的态度中，慢慢把真相捋了个八九不离十。
“自己”和大家都是实验体，不是正常人类。外界对他们可能不是很友好，所以大家在这里修养生息。
自己原本是过得很幸福的，有家人，有长辈，但是因为某场战争牺牲了，不得已重塑身体，一体两分。
听起来还蛮厉害蛮酷的，就是家人应该会很伤心吧，他有些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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