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些年他持之以恒的努力,佛门已经在东土上牢牢地扎下了根,香火愈发兴盛起来,常常有人来寺庙中上香,供奉香火,队伍远远的排出去老远,一眼望不到头。
他待在他的菩萨像边,偶尔垂眸望去,也不由为此讶异。
到了后来,已经基本不需要他自己出面宣扬佛法了,它自动自发地发展了下去,又逐渐融合了一些本土的东西,稍作调整,愈发显得繁荣昌盛。他也乐得自在,只偶尔出去转上一圈,剩下的大把大把的时间都在人间闲逛,时不时地捏个化身,在当地留下一段传说。
总体来说,他在东土的日子颇为愉快,就是时不时地也会遇到几个玄门中的熟人。他们常常以一种莫名的神情望着这位曾经的慈航道人,如今的观世音菩萨,一副欲言又止,一言难尽的神情。
慈航面无表情地端着他的仪态,手中的杨柳净瓶萦绕生机,裙裾翩翩,庄严华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后者沉吟了许久,方才唤一声:“慈航道兄……”
慈航斜斜地睨了他们一眼,不笑也动人,朱唇轻启,同他师尊一样,缓缓吐出一字:“滚!”
他们便默默地闭上了嘴,圆润地滚出了慈航的视线。
慈航:“……呵。”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能够令他头疼的事情了,他也就愉快地待在东土上摆烂,一点也想不起西天灵山上的日子。当然,偶尔也会想上一想,想他多宝师兄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他喊回去,再想一想圣人之间的谋划,玄门与灵山之间的纷争,以及他们师尊能不能和小师叔和好如初……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也不能说乱七八糟吧,就是这些事情没一件是他能解决的,只能随波逐流,看着事情一步步发展下去,在命定的结局到达之前,谁也猜不到最终的结果。
慈航摇了摇头,很是无奈地为自己叹息了一声,又在察觉到什么时微微抬起首来,朝着远处望了一眼。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
姜俪已经走到了她寿数的尽头。
两个儿女守在她的床榻之前,双目含泪,捂着自己的嘴,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她一边轻轻喘着气,一边努力抬起手来,将那干枯的手掌放到他们的头发上,温柔地安抚着他们。
柏氏已经在十几年前就逝去了,她临死前拉着姜俪的手,问她还是不愿意改嫁吗?
姜俪依旧摇了摇头:“娘,我已经不想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中了。”世道如此,世间女子如同浮萍一般,出嫁前要靠父兄,出嫁后要靠夫君,夫君没了又要靠儿子,她谁也不想靠,只想凭着自己的双手,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
所幸她被柏氏收为干女儿,又有一门刺绣的手艺傍身,这些年来虽然也遇到了一些麻烦,到底也是平平安安地过了下来。待她有了一定的积蓄,又拿出来帮扶贫苦孩童,日积月累的,她在当地也有了一些名望,这使得旁人更加不敢强逼她,她就这样十分特殊,也十分幸运地活了下来。
比她不幸的人有很多,遇到更为悲惨的事情的也更多,偶尔也会有人来寻她帮忙,她能帮则帮,帮不了的也不强求。人生在世,但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几十年匆匆而逝,姜俪也从旁人的口中听闻她那位曾经的夫君已经成了得道的高僧,辗转高门之间,为旁人所推崇备至,她一笑而过,依旧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他有他的大道,她亦有她的红尘,他不来打扰她,她又何须去记挂他呢?终究是无缘而已。
她一生,走到如今,无爱无恨,无悲无喜,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因而在瞧见慈航如同数十年前一样,手持玉净瓶,衣裙翩然,忽而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先是讶异了一下,又缓缓笑了起来:“好久不见。”就仿佛面对着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
她的儿女们瞧不见慈航,神色之中带着几分奇怪地唤她:“娘?”
姜俪朝着他们投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对着慈航笑道:“我快死了,恐怕再也不能给您亲自供奉香火了。不过我这两个孩儿颇为孝顺,在我死后,他们依旧会供奉您的。我一直都记得,当初是您救了我两次。这个恩情,姜俪此生都不会忘记的。”
两个儿女的神色看上去更加不安了,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朝着前方空白的地方望去,迟疑着是不是该跪拜下去。
慈航凝视着垂垂老矣的她,想起当初那个明媚的姑娘。
他没有应下姜俪的话,反而微微一笑,朝着她伸出手去:“既然如此,你可愿以后一直供奉于我。”
姜俪微微怔然。
慈航道:“姜俪,你此生行善无数,修持己身,苦海渡尽,功德圆满,今朝寿数将尽,可愿同我一道,归于西天灵山?”
她愣住了,半晌,眼眸含泪,缓声开口:“愿。”
“姜俪愿以此余生,继续供奉观世音菩萨。”
慈航将手递到了她的面前,她低首看去,在两个儿女的帮助下,极为困难地直起了身体,将手轻轻放在了慈航的手中。顷刻间,耀眼的金芒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身躯,她的魂魄悄然出窍,摆脱了那具即将腐朽化为泥土的身躯,金色的莲花缓缓浮现在半空之中,伴着梵音阵阵,显出一种无限庄严的天地异象。
屋外,正在为姜俪难过的人群震惊地抬起首来。
远处,有人坐着马车匆匆而来,听到外面的惊呼声时,下意识地掀开了车帘朝外面望去。竟是不知为何匆匆赶到此地的柏庄。
两个儿女终是朝着他们的母亲跪了下去,声音哽咽,却也包含着格外欢喜的情绪:“娘——”
姜俪怔怔地回过神来,低首望着她两个儿女,她站在金莲之上,衣裙翩翩,仿佛仍然是数十年前那个明媚动人的姑娘。
慈航的声音平和,替她敕封了菩萨的尊位。
又对着她的儿女招了招手:“你们可愿同往?”
他们二人受了爹娘的影响,至今也未成亲,称得上是无牵无挂。
他们对视了一眼,又朝着姜俪望来,片刻之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于是慈航伸出手去,下一个瞬息,两人化为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欢欢喜喜地簇拥在了姜俪的身旁,依赖地牵着她的衣角。
姜俪一左一右牵着他们的手,望着慈航对着她微微一笑,脚下金莲一动,径直往西方灵山而去。
底下不乏曾经见过姜俪年轻时模样的人,此时早已震惊到无言,他们见她站在金莲之上,旁边又立着那位观世音菩萨,谁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这这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白日飞升,立地成佛吗?!甚至是观世音菩萨亲自引渡她成佛!
众人难以置信,但想起姜俪这些年做的事情,又纷纷觉得十分合理。
“也该是姜俪成佛的。她这些年可做了不少善事啊。我们之前不是还盘算着给她立个长生碑吗?”
“她这一生,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啊。”
唯一不肯接受的也不过是那位柏庄罢了,他跌跌撞撞地从马车上下来,仿佛想追上那几道遥遥而去的身影,可又如何追得上呢?
缥缈的云雾之间,几道身影立于金莲之上,刹那之间已经行过了万水千山,往着西方灵山而去。
灵山之外,佛祖静静地等候着观世音菩萨的归来,遥遥望见他的身影后,合十双掌,露出个悲悯世人的笑:“师弟。”
慈航含笑上前,对着佛祖垂首一礼:“观世音幸不辱命。”
至此,佛法东传一事,终于是功德圆满。
*
缥缈无垠的九重天上,仿佛还残留着先前那场大战的痕迹。
广成子从南天门而来,一路上瞧见了不少兵戈铁马留下的刀痕枪痕,以及法术留下的深深痕迹,他一眼扫过,面上不言,心下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一只猴子罢了,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甚至整个天庭的神仙都拿他没有办法,非要逼灵山上的佛祖出面。未免也有些太过头了。
虽说那些截教弟子上了封神榜后修为不得寸进,但也不至于连一只猴子都抓不住,硬生生让他闹出这样的乱子来。恐怕不是他们不能抓,是不想抓吧?
就是不知他师尊又为何纵容他们如此行事,丝毫不曾劝阻,还任由他们这般胡闹。
广成子摇了摇头。
想来是他师尊心中自有打算吧。
他也不再多想,只是遵照着元始先前的命令,前去三清殿寻他。
只是还未等他走近,就被外面的童子铁面无私地拦了下来。广成子停住了脚步,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又道:“乃是元始天尊召我前来。”
两位童子对视了一眼,犹豫了片刻,同他解释道:“先前天尊有令,他和通天圣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不容任何外人打扰,并非是我等不予通融。”
广成子微微一怔,抬眼朝着三清殿望去。
通天……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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