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我算进去。”夏油杰说。
“现在否认亲属关系太迟了哦,杰哥哥。”
夏油杰:“?”
夏油杰转头看他,宿傩也转头看他。
五条悟笑得十分愉快:“家庭成员逐渐增加,气氛真好。”
母亲似乎认可这句话,走过来依次摸了摸三个人的头。
五条悟主动低下头。夏油杰放弃抵抗。宿傩的身体在命令下维持原位,额角青筋缓慢浮现。
没过多久,五条悟又开始讨论离开「子宫」后的家务分配:“杰负责做饭太久,应该轮班。”
“我没有答应继续做饭。”夏油杰指出。
五条悟从善如流给出解决方案:“宿傩的御厨子切菜很方便,还会用火,厨房能力很全面。”
宿傩坐在不远处,缓慢抬眼:“你们两个——”
母亲把手指放在他唇边,他的声音又停了。
“妈妈,三弟不愿意承担家务。”五条悟告状。
母亲闻言轻轻敲了敲宿傩的额头。
由于「子宫」实在缺乏玩乐,毫无反抗之力的诅咒之王成为了五条悟的最大取乐对象。
他时常趁母亲不注意招惹宿傩。
母亲其实知道,只是她判断这些话不会伤害孩子的身体,也不会妨碍我的睡眠,于是没有干涉。
只有音量升高时,她才会伸手把其中一人,或者三个人的嘴全部捂住。
宿傩也很快学会用语言反击:“一个被养成家犬,一个主动把脖子伸进项圈,令人作呕。”
“妈妈。”五条悟立即举手,“弟弟骂人。”
数只手臂从后方伸来,精准捂住宿傩的嘴。
宿傩被手臂牢牢固定在原处,眼睛里保留着能够将五条悟切碎很多次的杀意。五条悟则向他露出十分友善的笑容。
夏油杰最初还会让五条悟适可而止,后来发现宿傩每次被气得试图动手,母亲都会立刻强化命令,将他固定得更加彻底,便逐渐参与进来。
两个曾经能够用一个眼神理解对方战术的人,把重新找回的默契全部用在了这里。
他们一个负责提出听上去很无辜的问题,另一个负责给出足以激怒宿傩的严谨答案,又轮流在宿傩开口前提醒母亲。
只不过由于母亲不想吵醒我,禁止所有人大声喧哗,于是一个被称作最强,一个向整个咒术界宣过战,一个横跨千年仍被当作天灾,都只能并排坐在「羊水」里,用不会吵醒我的音量互相语言攻击。
五条悟依然每天都要到我旁边查看很多次。
「子宫」没有正常的“每天”,因此他会随时宣布新的一天开始,再摸摸我的脉搏,检查咒力与大脑,最后凑到我面前揉捏我的脸颊。
他最近还多了一项替我整理头发的爱好。
母亲不知从「羊水」的哪个角落捞出了梳子与许多发绳,大多来自她对我幼年时期的记忆,颜色过分鲜艳,上面还带着塑料草莓、兔子与有些褪色的花。
五条悟挑了很久,最后选出两颗红色樱桃:“这个适合她。”
夏油杰瞥了一眼:“她醒来会把你手指吃掉。”
“她小时候有没有扎过?”
母亲点头。
“那就没有问题。”五条悟高兴地宣布,获得母亲允许以后坐到我身后,把我的头发分成两边,十分自信地扎出了高低相差接近五厘米的双马尾。
“你是故意的?”夏油杰问。
“第一次操作,允许存在误差。”
“左边快掉了。”
“这是很新潮的不对称设计。”
“右边勒得太紧,头皮会痛。”
五条悟转头看他:“杰很懂嘛。”
夏油杰伸手拆掉发绳,动作熟练地帮我重新梳理头发:“以前替菜菜子和美美子扎过。”
他的手指将我缠在一起的发丝分开,发绳绕过几圈,最后在相同高度固定。
母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满意地摸了摸夏油杰的头。
五条悟难以置信:“妈妈偏心,明明是我先提出的。”
母亲于是也摸了摸他。
宿傩从远处冷眼旁观:“无聊。”
母亲对五条悟接近我的许可并不稳定。
有时他可以坐在旁边替我编很久的辫子,有时刚刚拿起发绳,母亲便会将我抱远一点,不允许他继续触碰。
规则没有解释,或许母亲觉得我需要安静,或许五条悟前一次把头发扎得过于难看,单纯失去了当天的造型资格。
五条悟曾经试着越过阻拦,他的手停在距离我头发几厘米的位置,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向前。
“今天禁止探视?”
母亲点头。
“五分钟前杰还碰过她,区别待遇。”
母亲朝五条悟伸出手,五条悟走过去把头低到她掌心下面,接受了摸头补偿,嘴里依然很委屈地嘟囔:“妈妈好霸道。”
宿傩面无表情看完整个过程:“可悲。”
“你嫉妒也可以申请。”五条悟说。
“我会先把你的头——”宿傩的话在母亲抬眼时中断。
“轻声交流也不可以威胁哥哥哦。”五条悟认真指出。
“我会杀了你。”宿傩这句话说得很轻,听起来甚至称得上礼貌。
夏油杰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迟迟没有醒来,「子宫」出口也没有打开,三人没有多少能够消耗时间的事情做。
五条悟与夏油杰可以谈论过去,宿傩对他们的青春往事毫无兴趣。
宿傩愿意讨论术式与咒力,谈话通常会在五条悟质疑世界斩原理,或者夏油杰询问他被我吃掉时是什么感觉以后迅速恶化。
他们无法真正打起来,也不能提高声音,于是大部分时候,三个人只是坐在那里,互相看着。
随后五条悟开始说话,夏油杰加入,宿傩让他们闭嘴,母亲再把三个人的嘴一起捂住。
这样的循环持续了很多次,母亲逐渐意识到,孩子们可能正在感到无聊。
她对孩子觉得无聊这件事向来非常重视。
一团黑水从「羊水」下方升起,缓慢退去以后,地面多出了一只木箱。箱子边缘磨损得很严重,盖子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动物贴纸,里面装着积木、蜡笔、彩纸、拼图与卡片,全都来自母亲保留的记忆。
那是我小时候玩过的东西,有几块积木上还留着很浅的牙印。
我在无法确定物品用途的年纪里,已经习惯先用嘴确认。
五条悟从箱子里拿出一块看了看:“原来术式倾向这么早就出现了。”
夏油杰接过那块积木:“普通小孩都会乱咬东西,不过她咬人的习惯确实一直保留到了成年。”
母亲把积木从他们手里拿回来,先从箱中取出三盒蜡笔与几张白纸,分别放到三个人面前。
“要画画?”五条悟问。
母亲点头,五条悟立刻盘腿坐好,开始挑选颜色。
夏油杰看着面前的蜡笔,沉默片刻,也将盒子打开了。
宿傩没有动,母亲拿起一根红色蜡笔,递到他面前。
双方僵持了很久,在没有时间流逝的空间里,拒绝需要建立在对方最终会失去耐心的前提上。
母亲作为一只因执念诞生的特级过咒怨灵,最不缺少的东西就是耐心。
宿傩可以坐上一百年。母亲也可以举着那根蜡笔等一百年。
最后,「污染」沿着宿傩的手臂轻轻收紧,他的手抬了起来,接过蜡笔。
见所有孩子都拿起了蜡笔,母亲指了指自己,再指向我和面前的三个孩子,最后拍了拍白纸。
“妈妈想让我们画全家福。”五条悟得出结论。
夏油杰:“......你可以换一种解释。”
母亲再次指了指所有人。
“看来没有别的解释。”五条悟愉快地说。
五条悟是三人里最投入的一个,他在纸张中央画了一个拥有很多手臂的母亲,又在旁边画上睡着的我,头上还戴着一枚小皇冠,标注上“睡美人”。
代表自己的白发小人占据了最大面积,腿长得不和常理。夏油杰被安排在左边,身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口锅。纸张最右侧只剩下很小的位置,五条悟画了一个满脸黑色纹路的人,旁边写着“新来的弟弟”。
夏油杰看完:“为什么我穿着围裙?”
“纪实主义。”
“你把自己画得比母亲还高。”
“你懂什么,这是透视关系。”五条悟一本正经地回答。
宿傩看向纸张右侧那个只有其他人巴掌大小的小人,红色蜡笔在指间断成两截。“妈妈,弟弟破坏公共用品。”五条悟立即说。
“闭嘴。”宿傩很有礼貌地轻声细语回答。
“他还凶我。”
母亲摸了摸五条悟的头,随后把一只手搭在宿傩肩上,提醒他友善对待哥哥,又把断掉的蜡笔接住,递给他一根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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