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几秒确认自己在母亲的「子宫」里,母亲正抱着我,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另外几只手放在肩膀与腰间。
她察觉到我的呼吸变化,低下头与我对视,属于妈妈的脸上展露出柔和的笑意。
我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视线已经越过她的手臂,看见不远处并排坐着的三个人。
夏油杰完好无损。
五条悟完好无损。
宿傩也完好无损。膝上还有一盒蜡笔。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我也看向他们。
大脑刚从持续一个月的休眠中恢复工作,处理能力十分有限。它依次确认五条悟没有被腰斩,夏油杰已经暴露,宿傩被母亲修好,伏黑惠依然没有回来,以及这几个人都因为接受过「羊水」治疗被「污染」后,迅速得出一个最符合我长期生活习惯的解决方案。
我重新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安详地躺了回去。
寂静持续了几秒,五条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许装睡哦。”
我保持平稳呼吸,安详地装死。
“刚才已经睁开眼睛了。”
也可能只是神经反射,我在心里狡辩。
“心跳很快哦。”
刚苏醒的人心率产生波动十分正常,我继续在心里狡辩。
五条悟走到我身边,俯下身,手指轻轻捏住我的鼻子:“老师等了这么久,再装下去老师真的要生气了。”
母亲立即拍开他的手,五条悟委屈地直起身:“妈妈,我在叫她起床。”
母亲将我向怀里抱紧了一点。
“妈妈不能继续纵容她逃避问题。”
夏油杰也走过来提醒母亲:“她醒了,她装睡时右手手指总是会轻微蜷缩。”
五条悟低头看了眼我的手:“真的动了。”
我立刻把手指放松。
“现在又不动了。”五条悟说。
夏油杰微笑:“听得也很清楚。”
我只能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五条悟正弯腰看我:“早上好。”
“......早上好。”我视线躲闪。
五条悟盯着我:“还有呢?”
我试图把视线移开,正好对上夏油杰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能迅速转向另一边,而宿傩坐在那里。
宿傩嗤笑:“终于敢——”
“你闭嘴。”我下意识说。
宿傩的嘴唇停在尚未说完的位置,喉咙无法继续发出任何声音。杀意瞬间扩散,随后被母亲的规则牢牢压在皮肤下面。
知道「污染」的效果,与亲眼看见诅咒之王因为我一句话被迫闭嘴,依然属于两种程度的精神冲击。
五条悟歪头看着宿傩:“原来她的命令优先级比妈妈还直接。”
“毕竟她也算母体。”夏油杰回答。
这句话再次提醒起我目前的家庭结构。
特级诅咒师,当代最强,诅咒之王,全都被「羊水」污染,成了母亲与我的孩子,现在三个儿子一个负责盯着我,一个负责看热闹,最后一个刚被我要求保持安静。
真是和谐的一家人。
这份和谐让我更加想闭上眼睛就此无忧地安眠。
五条悟看出了我的打算,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不可以再睡,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小心翼翼看向他,他被宿傩切开的腰已经恢复,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六眼也处于正常状态,苍蓝色瞳孔清楚倒映着我的脸,以及脸上的心虚。
我从母亲怀里爬了出来,五条悟以为我要站起来,向后退了半步,结果我直接在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进行了标准的土下座。
五条悟低头看着我。
夏油杰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宿傩依然无法说话,只用眼神表达了对这一行为的轻蔑。
母亲则在旁边愣住了,她显然无法理解自己的女儿为什么需要跪在另一个孩子面前。
短暂观察以后,她大概认为这是一种新出现的家庭活动,或者单纯觉得只有我跪着很不公平。
数只手臂同时伸向另外三个人。
五条悟膝盖一弯:“等一下,妈妈,我是接受道歉——”
他跪了下来。
夏油杰早在手臂碰到肩膀时便意识到会发生什么,表情非常平静地一同跪到我旁边。
宿傩的反应最激烈,他试图站起,双腿却已经弯曲,膝盖重重落进「羊水」。
紧接着,母亲将手放到三个人背上,要求他们模仿我的姿势。
五条悟的身体向前倾。
夏油杰闭上眼睛。
宿傩额角的血管清晰地跳动着。
四个人一起完成了十分标准的土下座。
我抬起眼,看见五条悟趴在我对面,夏油杰位于左侧,宿傩在右侧,我们四个人围成了一个缺乏明确道歉对象的圆形。
五条悟最先开口:“妈妈,这个环节只需要她参加。”
夏油杰维持着额头贴近地面的姿势:“她可能觉得家庭活动需要公平。”
宿傩无法说话,周围的「羊水」却因他的咒力不断震动。
我急得想再磕几个头,额头即将落下时又猛得停住。
按照母亲目前的处理逻辑,只要我开始磕头,另外三个人大概也会跟着一起磕。
四个人面向彼此连续磕头,已经脱离正常道歉范畴,直接进入某种结构极其混乱的夫妻对拜或者上坟仪式。
这实在太超过了。
“妈妈,先让悟和杰起来。”我连忙开口,“宿傩继续按着。”
五条悟与夏油杰背上的手同时松开,两个人恢复了身体控制,宿傩肩上的手则又向下压了一点,膝盖被牢牢停在原地。
宿傩抬头阴森森地看我,即使无法开口,表情依然清楚表达了等他恢复自由以后会发生什么。
五条悟站在我面前,低头观察目前的画面:“现在看起来也很奇怪诶。”
我和宿傩并排跪在五条悟与夏油杰面前。
鉴于宿傩差点把他砍死,我们跪在一起时竟然出现了一点难以解释的合理性。
我决定忽略宿傩,重新低下头,语气无比诚恳:“悟,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新宿?”
“可以更早一点。”
我心里出现十分不详的预感,夏油杰在旁边替他提供了准确时间:“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百鬼夜行结束后的巷子。”
“需要从那么早开始吗?”我试图讨价还价。
“你应该很清楚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五条悟回答,“还有一件事,你为什么突然醒了?”
我沉默了。
夏油杰看向他:“她可能终于产生了面对后果的勇气。”
“答辩。”我小声说。
两个人都停住了。
五条悟低下头:“什么?”
“我梦见今天要答辩,幻灯片打不开,还有十五分钟,所以醒了。”
安静持续了很久,五条悟缓慢转头看向夏油杰:“我们叫了她这么久,没有用,妈妈每天抱着她,也没有用,最后是论文把她叫醒的,感觉输了诶。”
“对不起。”我把头压得更低。
五条悟叹了口气:“先说妈妈的治疗,你什么时候知道「羊水」会污染接受治疗的人?”
“一直知道......”
“所以你在救杰时就知道,被妈妈治好的人无法伤害你,也不能违抗命令,然后把杰藏了一年多,让他做饭,打扫房间,陪你睡觉。”
我喉咙发紧,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不该藏着杰,替他决定要不要活,也利用污染逼他做了很多不愿意做的事。”
“还有呢?”
“明知道妈妈的治疗有后果,还是把你带进来了。”
“还有。”
“答应过让妈妈见你,最后却用了这种方法。”
“继续。”
“自己闯进战场吃宿傩,差点把惠也一起吃掉。”
“然后呢?”
我一时语塞,夏油杰及时提醒:“你的身体一周左右就恢复了,之后又主动睡了很久。”
“还有逃避......我不该让你们醒过来以后自己处理,把外面的人也全部丢下。”
母亲察觉到我的情绪,身后的手臂慢慢张开,准备将我重新抱进怀里。
“妈妈,没关系。”我连忙说,“他们没有欺负我。”
母亲看向五条悟与夏油杰,神情仍然带着怀疑,她的手臂停在半空,最后落到我的后脑,安静摸了两下。
五条悟蹲到我面前:“看着我,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这样做吗?”
夏油杰在旁边安静等待着,他显然也想知道我的答案。
我沉默很久,艰难开口道:“......我会救你,如果能找到别的方法,我会用别的方法,如果当时只剩下妈妈,我还是会让她救你。”
五条悟没有表现出意外,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掉,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我做不到看着你死,悟,但我会在你醒来以后立刻告诉你,我不会再躲起来,也不会命令你留下。你要生气、讨厌我、或者离开,都可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