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本来已经松开的刹车又踩了回去
四人坐在车里，看着对向车道的那辆大货车缓缓启动，左转，驶过路口，汇入另一侧的车流，尾灯在远处的路口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池骋这才松开刹车，轻踩油门驶过了路口
吴所畏那层紧绷的颌线在车驶过路口之后才稍微松了一点
姜小帅坐在他旁边，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纷乱的线一条一条地拎起来，跟眼前发生的一切比对，然后有一条线被他揪住了头绪
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是这里对吗？”
吴所畏没有说话，侧头看着窗外，他的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重新绷了起来
姜小帅的声音重了一点，“大畏，你说话——是这里对吗？”
前座的池骋和郭城宇又对视了一眼。虽然两人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但吴所畏紧绷的神情跟此刻姜小帅紧张的情绪已经足够让他们警觉，两人竖起耳朵，等着后座的回答
而吴所畏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像是在用那道持续的沉默来把某道已经快要被翻出来的东西重新压回去
姜小帅忽然哽咽了一下——那声哽咽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放开了——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了调，低而清晰，“大畏，你说话——是不是在这里出事的”
池骋和郭城宇同时听到了【出事】那两个字，两人眼底都沉了一下
吴所畏依旧保持沉默
姜小帅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正在往上涌的东西压了压，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稳，“你不说，我就自己回去看”，他侧过头看向前座，“池骋，麻烦你返回刚刚那个路口”
池骋松开油门，开始变道，准备掉头
吴所畏的声音终于松动了，带着被那道决绝逼出来的沙哑，“不用去了，是那里”
姜小帅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的侧脸，“你在那等了多久？”
吴所畏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回答
姜小帅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彻底翻过了临界点，他捂着脸，整个人崩溃地哭了出来，“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不说！我都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的哭声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冲破了堤坝的猛烈，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大畏，你压根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池骋赶紧靠边停车
车在路边停稳之后，郭城宇从副驾驶挪到了后座
吴所畏的嘴唇咬得发白，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攥得泛白的指节，说不出一句话来
郭城宇坐到姜小帅旁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又低又稳，“没事了——过去了，都过去了”
姜小帅本来有些收敛的情绪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反而更加崩溃了，“过不去，过不去！压根过不去！”他抬起手指着垂眸的吴所畏，声音被哭腔切成了碎片，“你问他，他过去了吗？他压着那么多事他过去了吗！”他抽了一下鼻子，又抽了一下，“他要是过去了，他现在就不是这样的！我的大畏，明明就是个活泼的古灵精怪的大畏——他压根就不是现在这样子的！”他说到最后几乎哭得喘不上气来，整个人像是要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次性全部倒出来
吴所畏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姜小帅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声音沙哑地开口，“小帅，抱——”
姜小帅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从郭城宇的怀里扑进了吴所畏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伤心地痛哭着
吴所畏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力道很轻，节奏很稳，像是在安抚一个终于把那口气哭出来的人，他拍了一会儿，声音放得很低，“池骋，我们继续往前走吧，等到了目的地，小帅应该就好了”
姜小帅的哭声在那些持续的拍抚中一点一点地回落，从嚎啕到抽泣，从抽泣到偶尔的抽噎，最后连抽噎都停了，他靠在吴所畏的怀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郭城宇看着安静下来的姜小帅，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句，“所以，发生了什么？”
吴所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层崩溃过又勉强平和的空气里，“不是什么大事儿”
池骋和郭城宇在后视镜里交换了一个目光，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道正在下沉的、没有说出口的判断——如果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姜小帅不可能哭成那样
但现在确实不是一个适合追问的场合
池骋轻踩油门，把车重新汇入了主路，朝着漂流酒店的方向驶去
车在酒店停车场停稳之后，郭城宇打开后座的门，低声说了一句“我给小帅抱进去”
吴所畏点了点头，把睡着的、但眼角还挂着泪痕的姜小帅放进了郭城宇的怀里
四人进了总统套房，郭城宇小心地把姜小帅放到床上，又给他盖好被子，带上门出来，站在客厅里跟另外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大畏，你要不也去睡个回笼觉——漂流不急，等小帅醒了或者明天再去也行”
吴所畏点了点头，神色疲惫地进了另外一间房
池骋和郭城宇在客厅里对看了一眼，两人安静了好久，然后郭城宇转身回了小帅的房间，而池骋朝吴所畏的那间房走了过去
吴所畏进了房间之后，把冲锋衣脱了放在床脚，然后自己躺在了床上，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想姜小帅刚才说的那句话——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不说
吴所畏苦笑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蜷着，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往下压
他该怎么说？
因为他，小帅也跟着过来了
他是没事——他已经送走了妈妈，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可小帅呢？小帅有郭城宇也有家人，他跟他不一样，他身后有那么多爱他的人，而小帅跟着他过来了，那些人该多难受啊！
你让他怎么说？
他又怎么对得起爱小帅的那些人？
吴所畏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眼泪沿着他的颧骨滑下去，洇进枕头的布料里，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然后他听到了池骋的脚步声从门外靠近，他迅速地收拾好情绪，抬手把那道泪痕擦掉了
池骋推门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床垫在他的重量落下时微微下陷了一截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池骋的声音低低从旁边传过来，“我们睡会儿吧，你不是昨晚没睡好吗？”
吴所畏“嗯”了一声
池骋伸手摁了一下床头的按键，窗帘沿着轨道缓缓合拢，房间里的光线被一层一层地收走，最后只剩下一道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极细的光带
两道呼吸在黑暗中慢慢变得均匀
但吴所畏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那道暗色光带在天花板上投下的模糊影子，在心里对着那个被抱进隔壁房间的人反复地说着他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
...
池骋躺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起初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均匀地落在枕头和被面之间，像是被那道合拢的窗帘一同收进了一片安静里
但那种平稳没有持续太久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一下比一下浅，胸腔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大，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重量较劲
他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眉骨下方的那片皮肤绷得很紧，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边滑进枕头的布料里
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在收紧中泛出了白色，整个人像是在一片无法挣脱的潮水中被反复推向某个边缘
他的呼吸在某一个节点突然屏住了——胸腔停在了扩张的顶点，没有呼出，也没有吸入，像是一根被拉到最满的弦，在断裂之前的那一刻停在了那里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胸腔在醒来的瞬间重新开始起伏，他大口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拽出了水面
他的心跳在肋骨底下砰砰砰地撞着，快而重，每一下都砸得很清晰
额头上、颈侧、后背都渗着一层汗，睡衣的领口被汗浸得发凉，贴在皮肤上
他躺在床上缓了几秒，呼吸从急促慢慢向正常过渡，但他没有动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旁边——吴所畏正安稳地睡着，面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胸口在被子下面平稳地起伏着，脸上那层刚从疲惫中恢复过来的安静没有被任何东西打扰
池骋的手在被子底下颤了一下
他把手伸出去，手指在吴所畏的鼻子下方停了一拍，指腹感受到那股持续的、温热的、均匀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收回来的速度比伸出去的时候慢了很多，像是从水面上收回一根怕惊动涟漪的指尖
他把那口浊气缓缓吐出来，让胸腔里那口因为屏息而隐隐发疼的闷气散开
他不敢再闭眼了
他一闭眼，眼前就是一片红色——浓的、深的、漫出来的红，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所有的细节都被那层颜色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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