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梧桐树下的时候，池骋从站立的姿态里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拦住了吴所畏的去路
"我来找你了"，池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尾音
吴所畏表情平静地看着他，"我不确定我后面还有没有事，你要不先回去"
池骋没有被那句【先回去】赶走，他的眼睫垂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就带着那副吴所畏已经见过一次的可怜吧啦的神情，"那我可以在楼下等你吗？"
吴所畏轻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回了一句，"你不是已经在了吗"
池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然后又飞快地敛住了，快得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他的语气里还带着那股小心，"那你先上去忙，我就在这儿等"
吴所畏没再回答，径直上了三楼推开宿舍门把书包放下来，又把刚才顺路给室友带的小吃放在桌子上——一袋糖炒栗子和几串烤面筋——然后在自己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江易洗完手又往窗外望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东西放好了，你还不下去？"
吴所畏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像是没听清
江易朝窗外努了努嘴，"我进去上厕所前看到你跟你朋友在楼下聊天，怎么你把他一个人丢下面自己上来开电脑了"，他顿了顿，又凑近了窗户仔细看了一眼，"哎，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像是大三的学长"
吴所畏输电脑密码的动作顿了一下，"处理点事"
姚乐言听到【大三学长】四个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也凑到窗边往下瞅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嘶"了一声，"这不是池骋学长嘛！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易迷茫地转过头，"池骋是谁？"
"你除了游戏还知道啥"，姚乐言趴回桌上，压低了声音开始八卦，"池骋，远端集团的少爷，跟寰宇集团的少爷郭城宇是发小，两人自从上大三后就不怎么来学校了"，他左右看了看，又把声音压低了一层，"我还听说了个消息…说两人闹掰了"
许知珩也合上了书凑过来，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好奇，"闹掰了？"
姚乐言"嗯"了一声，用手指比了个【他俩一刀两断】的手势，"好像是因为池骋的男朋友"，他说到后面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格外的轻，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三个人围在一起又是一番低声猜测，说什么的都有——他说是池骋男朋友看上了郭城宇，他说是郭城宇看上了池骋男朋友，他说是两个人同时看上了一个人——讨论的声音低低的，裹着小吃摊上带回来的烤面筋的孜然味，在宿舍里嗡嗡地响着
吴所畏坐在桌前，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几根K线，但那些红绿交错的柱状图在他眼底滑过去的时候完全没有被吸收，其实他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大盘上了
姚乐言刚才说的那些信息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着，每一句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叠着一圈
"大畏？大畏？"
吴所畏回过神，发现姚乐言正歪着头看他，又指了指楼下，"你还不下去嘛？学长身边围了好多人"
吴所畏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来，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这边没弄好，晚点吧"
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没弄好，但那个没弄好的物件不是大盘，是脑子里那团乱麻
他手指搭在桌面上，屏幕上的K线还在跳着，但吴所畏的目光已经虚了，穿过窗户落在楼下梧桐树下那个隐约的轮廓上
手机亮了一下，池骋发来的，【我在湖边等你】
吴所畏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往桌面内侧推了推，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装出一副还在看的样子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一条新消息——池骋发来一张自拍照，配文是【好冷呀】，照片里的池骋站在湖边某盏路灯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微微泛红，大衣领子竖着，整个人缩在冷风里的模样确实有些狼狈
吴所畏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退出来，把手机熄了屏，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没过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姜小帅，【我觉得你应该去见一面，不管最后怎样，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吴所畏看着那行字，眼神渐渐虚空了，这段时间跟池骋的相遇让他被迫想起了上一世的回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了
江易正好打完一局游戏，摘了耳机转过头来看到吴所畏站起来穿外套，问了一句，"你干嘛去？你朋友不是已经走了吗？"
吴所畏轻描淡写地说，"有点事"，他把拉链拉到顶，把手机揣进兜里，往门口走去
江易"哦"了一声也没在意，又开了一局
吴所畏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梧桐树下已经空了，那些围在池骋身边的学生散了，只剩树影在路灯下面晃着
他站在台阶上停顿了片刻，正准备往湖边走的当口，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池骋，【买了红薯，这天气可以捂捂手】，配了一张照片，是两只烤红薯，用牛皮纸袋装着，热气从袋口往外冒着，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吴所畏的脚步停下来，在路灯下站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他飞快地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嗯】，发完之后锁屏，把手机收好，继续往湖边的方向走
池骋那头手机一震，他点开看到那个简短的【嗯】字，舌尖顶了一下腮帮子，他把屏幕按灭，嘴角慢慢勾起来——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夜风吹过来掀了一下他的衣摆，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只装了红薯的牛皮纸袋，又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轮廓，眼底的光在路灯下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耐心而绵长的东西
他在心里暗暗地想，『等我把你追到手，你就完了！』
吴所畏走近的时候，池骋已经往前迎了两步，手里的牛皮纸袋朝他递了递
"拿着吧，暖暖手"，池骋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被冷风吹久了的鼻音，听起来像真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吴所畏看了他两秒，伸手接过来，纸袋落入掌心的那一瞬间，温热从薄薄的纸面透进来，确实把被风吹凉的手指捂回了温暖
他没有立刻剥开吃，只是握着袋子站在路灯下，偏头看了看池骋——鼻尖确实还是红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大衣领子竖着，整个人看着确实捱了不少冷
"你等了多久？"吴所畏问
"没多久"，池骋说完顿了一下，又改了口，"还行"
吴所畏没再追问，他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的木条被冬夜的风吹得冰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他低头剥开了红薯，焦糖色的皮剥开之后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热气扑面而来，他咬了一口，烫得舌尖缩了一下，但确实很甜
池骋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急着说话，就安静地坐在那儿，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路灯照亮的湖面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各自散了又聚
沉默维持了有一阵，吴所畏把红薯吃完的时候，池骋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什么，"那天你说…让我跟郭子再聊聊，我回去想了很久"，他停了停，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我没办法跟他聊，我看到他就想到那天早上——"他说到这里就又停住了，像是那个画面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吴所畏慢慢折着牛皮纸袋，没有接话，他感觉到了，池骋说的话里透着沉沉的无奈，不是那种绞尽脑汁装出来的，而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翻不过去
他偏头看了池骋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着，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身上那层灰暗的薄光吴所畏也留意到了，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边缘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情绪搅动着
"我一直觉得我跟郭子之间没什么是不能说的"，池骋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家的密码我知道，我家的备用钥匙他也有，可是这次不一样——"他捏了一下眉心，"我甚至不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我怕他告诉我一个我接受不了的答案"
吴所畏把折好的牛皮纸袋扔进垃圾桶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如果他真的想瞒你，是不会让你在那种情况下恰好看到的"，他说得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池骋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横着一道，池骋的目光落在吴所畏脸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那亮光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那你呢？"池骋轻声问，"你会相信你看到的东西吗？"
池骋的问题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块被投入湖面的石头，涟漪缓缓荡开
吴所畏的指尖在牛皮纸袋的边沿上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准备随口敷衍过去，但话到嘴边，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池骋的老房子前，昏黄的路灯从侧面落下来，池骋侧着脸，汪硕倾身凑上去，两个人的唇碰到一起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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