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碰了一下吴所畏攥着桌沿的手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白的关节
"妈知道你有本事，这段时间妈都看着"，她说，"但妈想跟你说的是…你别只顾着挣钱，别只顾着往前冲！你身边的人，妈是说小帅——"她顿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把【小帅】和【吴所畏身边的人】这两件事真正连起来想过一遍，"你俩得一块儿往前走，一个摔了另一个得能扶得起来的那种，而不是..."
吴所畏的眼泪是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的，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洇开的那一小滴水渍，又抬手抹了一下，但眼泪不听话，顺着指缝又渗出来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得厉害，"妈…我不是玩玩的，我对他真的…"
"妈知道"，吴妈打断了他。她伸手，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她常年的、洗菜做饭留下的那层微微粗糙的触感，"妈看着你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妈就知道了"
吴所畏反手攥住了她的手，他攥得紧，像是怕一松手就有什么东西会碎掉一样
他低着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烫的
"我挣了些钱，够用的"，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以后还会更多，我想让小帅过得好，想让您也过得好，想把日子过成您不用再操心我的那种"
吴妈没说话，她只是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力道轻得像在哄小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暖和
"行了行了，别哭了"，吴妈把手抽回去，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假装喝了一口，动作带着【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的若无其事，但眼角那点笑纹出卖了她，"你哭了的样子跟你爸一模一样，你爸当年跟我求婚的时候也是这样，话没说两句就开始掉眼泪"
吴所畏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看着狼狈又温暖，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还闷着，但比刚才亮了一些，"我爸那是真情流露！"
"嗯，真情流露"，吴妈笑着附和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把凉茶倒进了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洗杯子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着，她背对着吴所畏，声音隔着一道水声传过来，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只要你开心，就可以了"
吴所畏坐在餐桌边看着她被灯光拢着的背影，看着她把杯子冲好了放进沥水架，然后又转身走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他说，"行了，快去洗把脸，等会儿小帅该给你发消息了，你总不好让他看到你眼睛肿着"
吴所畏"嗯"了一声，他站起来，经过吴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轻轻环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松开了，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
吴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洗手间，听着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哗哗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然后是擦脸的声音
她转身走到供桌前，站定，看着照片里吴爸的笑脸，低声说了一句，"你儿子像你，嘴笨，心眼实，找的人也是个好的"
照片里的人笑着，什么都没说，窗外枇杷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
吴所畏回了房间，又去浴室用冷水泼了两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眼眶还有点红，但泪痕已经洗掉了，看起来比刚才正常了不少
他拿毛巾擦了擦脸，刚把毛巾挂回去，床头柜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姜小帅的名字，下面缀着【视频通话】几个字
他弯了下嘴角，接起来
屏幕亮了，姜小帅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贴着枕头，像是趴在床上打的，他先是没说话，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吴所畏一番——从眉眼到嘴角到眼底，像是要在屏幕上一寸一寸地确认什么
吴所畏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眨了下眼
姜小帅像是没看出什么异常来，这才开口，"阿姨…没为难你吧？"
吴所畏看到姜小帅那副小心翼翼的、生怕听到坏消息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微微蹙起眉头，声音放低了，语气带着一点迟疑，"她…"然后他顿住了
姜小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弹了起来，他从趴着变成了坐着，手机都跟着晃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带着压不住的急，"阿姨不同意？那怎么办？我不要跟你分开！我现在就过来——"他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已经从床上往下爬了，连声音都在发颤，"我跟阿姨去说，就说是我先追的你，跟她儿子没关系——"
吴所畏看着屏幕上姜小帅急得快要红了的眼眶和已经开始翻外套的动作，终于没绷住，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帅，你急什么，我话都没说完"
姜小帅的动作停住了，他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力，脸从焦急变成了恼羞成怒，声音咬牙切齿，"吴所畏！你又耍我！"
他把外套往床上一扔，重新坐回床上，指着屏幕的姿势像是在指着吴所畏的鼻子，"我要找阿姨告状！你天天欺负我！"
吴所畏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哄人的尾音，"好小帅，是我的错，不该逗你"
姜小帅别别扭扭地把视线挪开了一点，像是在等一个正经答案，过了两秒他又忍不住转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藏着的小心，"那阿姨到底怎么说的？"
吴所畏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他看着屏幕里姜小帅的眼睛，斟酌了一下，像是在挑最合适的话来说，"她问我是不是认真的，说这条路难走，让我好好对你，说别追上了就只是玩玩，要认认真真地走下去"
姜小帅听着听着，眼睛里的光就变了，他先是愣着，然后那层光慢慢软下来，变成了一层湿润的、快要兜不住的东西
他的鼻尖开始泛红，眼眶里水汽翻涌上来，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最后也没抿住，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了
吴所畏看到那滴泪掉下来的一瞬间，整颗心都揪了一下，他的声音紧起来，贴到屏幕边上，像是想隔着屏幕帮他擦掉那滴泪，"别哭别哭，你哭了我都没法给你擦眼泪，小帅乖，我错了，我不该闹你——"
姜小帅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语气却带着一种憋着劲的傲娇，"跟你没关系！"他又抹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容从泪痕底下透出来，亮亮的，"阿姨对我真好"
吴所畏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那根弦松了又紧了，紧了又松
他故作吃醋地"啧"了一声："那可不，她现在才是你亲儿子，还说了，如果我对你不好，就把我赶出家门"
姜小帅的嘴角弧度更大了，虽然声音里还残留着哭腔，但尾音已经翘起来了，带着有恃无恐的得意，"那你可得好好对我，赶出家门了我还能给你找个住的地方"
"是是是"，吴所畏顺着他的话说，眼角含着笑，"那我以后就靠姜大爷罩着了"
姜小帅哼了一声，把那点得意收回去了一些，又低头看了看屏幕里的吴所畏，像是在确认他眼角的红已经褪干净了，才开口道，"我下午赶飞机了"
"我知道"，吴所畏说，"你睡个午觉，别到时候在飞机上困得睁不开眼"
"那你呢？"姜小帅问，"你下午干嘛？"
"我帮妈把剩下的对联贴了，然后把院子扫扫"
姜小帅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那我登机前给你发消息"
"好"
"那我挂了？"
"嗯，晚点见"
姜小帅看着屏幕，没有立刻点挂断，他停了一拍，然后对着镜头飞快地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快起来，"晚点见！"然后屏幕暗了
吴所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黑了，折射出他自己微微弯着的嘴角
他摩挲了一下手机的边缘，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又看了一下姜小帅的头像——在通话记录的最上面一行——然后轻轻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和地板上，在那些细小的灰尘里铺出一道温暖的光带
吴所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姜小帅的反应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往楼下走去
院子里晾着的被褥还在风里轻轻鼓动着，他弯腰把被角扯平了一下，拍了拍，然后转身去拿胶水和对联
...
赛车场的轰鸣声从远处一阵一阵地传来，引擎在高转速下撕裂空气的尖啸裹着橡胶烧灼的气息，在冬日的冷风里被拉长又揉碎
看台上人不多，池骋坐在靠边的位置，手肘撑着膝盖，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燃了半截的烟
他没有在看赛道——目光落在那片飞速掠过的红蓝色车身上，但视线是散的，像是借那点速度的残影在想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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