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又恢复了一开始那副认真对比的状态，让导购开了两种不同年份的普洱闻了一下茶饼的香气，又问了保存方式和冲泡建议
他问得很细，细到旁边的导购都有点诧异——大年初二来买茶叶的客人，很少有问得这么周全的
郭城宇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手指在肘弯里轻轻叩了两下，那道短暂的闷意又浮上来了一瞬，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浮出水面之前就被他自己按回去了
最后池骋选定了两盒茶叶、一盒参茸和一盒营养品，又挑了一篮水果，他结完账拎着东西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步伐比来时明显轻快了一些，像是完成了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
郭城宇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空着的那只手在身侧微微晃着，忽然没头没尾地觉得，池骋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为什么事情这么上心过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往下想
后备箱合上的声音闷响了一声
两人各自回到座位上，郭城宇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打了个哈欠，"还早，给我送回家吧，我睡个回笼觉"
池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郭城宇，手指在方向盘边缘扣了一下，然后说，"要不你也一起去？"
郭城宇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意想不到的错愕，"我去干嘛？我又不追吴所畏！"
池骋没有说话，车子还停在停车位里，引擎在低低地嗡鸣着，他看了郭城宇一眼，没有继续解释，也没有收回那句话，就那么安静地、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冬日的天光从挡风玻璃外透进来，落在池骋的侧脸上，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郭城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先前几次浮起来又被他按下去的闷，在池骋看着他的那一瞬间忽然松了一些，像一根被捏紧的橡皮筋被人松了手，弹开了，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可他就是觉得胸口那块被他压着的东西莫名其妙地轻了，他过了几秒，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行行行，去去去"
池骋嘴角那点微微抿着的弧度向上扬了一下，他转回目光，发动了车子，打方向盘的时候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
郭城宇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慢慢开始移动的街景，街灯和店铺的招牌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去，映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之间他垂着眼，把那点松快藏在眼底没让它往外冒
...
池骋的车在吴家小院儿门口停稳的时候，引擎没有立刻熄火，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声地摩挲了两下，像是确认了一下什么，然后才熄了火
郭城宇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先推开车门下去了
池骋跟着下来，绕到后备箱拎上了那些精心挑好的礼品
两人站在院门前，正准备抬手敲门，眼前的门就自己开了
吴妈端着个盆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大高个儿，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愣了一下，脚步都顿住了
她有些迟疑地打量着两人，像是在辨认这是谁家的亲戚，但看着脸又不太熟，"你们是…"
郭城宇先接上了话，语气自然又得体，笑着说，"阿姨，我们是大畏的同学，正好走亲戚走到这附近，顺便过来拜个年"，说完侧了侧身，把池骋让到前面一些
池骋也跟着弯起嘴角，声音带着新年特有的那种客气和热络，"阿姨新年好"
吴妈这才回过神来，"哎哟"了一声，让开门口让他们进来，"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快进来"，她一边招呼一边往屋里走，嘴上还在念叨着，"大穹还没起呢，你们先坐会儿，我去楼上喊他"
池骋把礼品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摆了摆手说，"没事阿姨，让他再睡会儿"
郭城宇也附和着点头，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姿态客客气气的，手边放着吴妈刚倒的热茶
吴妈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把那盆往厨房一放就要上楼，"那哪行啊，都大年初二了还睡懒觉——"
她话音刚落，楼上就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混着哈欠声，然后吴所畏迷蒙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妈，小帅说在三亚没啥胃口，可想您做的腌萝卜了，咱今个儿给腌了，等小帅回来——"
他说着说着就走到了楼梯平台上，然后整个人顿住了，目光落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身上
池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姿态随意地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着茶杯；郭城宇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种看热闹的笑意
两人都穿着整齐，跟吴所畏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毛绒睡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所畏咽了一下口水，把剩下的【就可以吃了】吞回了肚子里，声音恢复正常了些，"早——"
池骋笑着回了一句，"新年好！"
郭城宇也弯起嘴角说了句"新年好"
吴妈在下面埋怨上了，"快去整理一把，你同学都来了，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吴所畏"哦"了一声，对着池骋和郭城宇说了句"你们坐会儿，我换个衣服"，就转身又上了楼
他三步并两步走回房间，关上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点开姜小帅的对话框。他手指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发过去——【池骋、郭城宇来我家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那头没有回复，估计还睡着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然后走到衣柜前翻了一件衣服出来换上
站在穿衣镜前面理了理领口和头发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子里转了一圈，『这叫什么事儿啊，一早醒来发现来了俩炸弹？』
但他也没有让自己纠结太久，扯了一下衣摆就转身下楼了，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的步子放慢了一些，他听到客厅里传来吴妈的笑声，混着池骋的应答和郭城宇偶尔插进来的话，聊得还挺热闹
他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又收了回去，然后加重了脚步声走下楼梯
吴妈看到他下来了，就说，"大穹，你陪你同学聊会儿，我去地里摘樱桃萝卜，你刚不是说小帅想吃嘛"
吴所畏眼睛骨碌碌一转，觉得这是个问两人怎么会来的好机会，他赶紧接话，"妈，我带我同学去吧，他俩都是城里人，估计也没看过地，正好带他俩体验体验！您在家准备腌萝卜的料就行"
吴妈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池骋和郭城宇，像是怕怠慢了客人
池骋立刻说，"阿姨您坐着吧，我们去就行了"
郭城宇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吴妈想了想，转身从厨房拿了个白色的大桶递给吴所畏，"那你多摘点，晚点让你同学也带点回去"
吴所畏看着眼前这个桶——大到能装下五六斤萝卜的那种——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接过桶的时候带着一种磨牙的劲儿，"是，我多摘点，让他俩带回去！"
池骋在旁边轻勾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谢谢阿姨"
郭城宇看戏看得正起劲，也笑意吟吟地接了一句，"谢谢阿姨"
吴妈拍了拍手，又说了一句，"大穹，快去吧，早去早回，晚点带你同学回来吃午饭"
吴所畏有些震惊地转头，"妈，还得吃饭啊？"
吴妈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看着他，"当然得吃饭了，人家来拜年不得吃个饭走啊"
池骋冲吴所畏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带着【你看吧我也不好推辞】的意味
郭城宇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副【我可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吴所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好，好，走吧"，说着就带头出了门
吴妈在后面喊，"大穹，你同学没下过地，你多照顾照顾"
吴所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拖得长长的，"知——道——了——"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地里的方向走，冬日上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路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的
一时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干硬的泥路上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过了好一会儿，吴所畏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来，没有回头，"你们怎么来了"
池骋走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声音也平平的，"拜年啊"
吴所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不信"
"真拜年"，池骋说
吴所畏沉默了两步的距离，又问，"那郭城宇呢"
郭城宇走在池骋旁边，姿态散漫，"我跟池子一样"
吴所畏似有若无地点了一下头，说，"好"，那个字落得很轻，带着【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不信】的意味
池骋和郭城宇在他身后几不可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郭城宇把话题带开了，语气轻松地问，"我们还有多久到啊？"
"快了，就在前面"，吴所畏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白色大棚——大棚的塑料膜在阳光下发着微微的光，透出一层朦胧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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