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提醒我了,”桑德罗抬腕看了眼表,微微叹了口气,“我得回去了——没法在巴塞罗那过夜,明天还有比赛。”
“啊?”我实打实地吃了一惊,不舍的心绪刚刚漫起,脑袋中就如一只蝴蝶轻灵飞过般,蓦地划过一个闪念:
他坐来回五个小时火车,居然只是为了给我送一盒饼干。
这个念头宛如一阵横冲直撞的狂风,什么嫉妒、什么不舍,统统都在这疯了似的飓风下被搅得不见踪影。我必须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乐出声来。为了掩饰不合时宜的快意,我马上提出送他出去。尽管桑德罗感到没这必要,在我的坚持下,他也就同意了。
那段并肩的路程是在我们的相处中难得的宁静,我细细品味着爱情令人神魂颠倒的迷人甘甜,一时就连萧索的风与落叶也显得和煦而美丽。在桑德罗走出基地之前,一股冲动忽而从喉咙里冒出来,使我不假思索地喊住了他。
“下次你还给我带饼干吃吗?”我问。
桑德罗稍一愣,便笑了,“只要你不是去月球比赛,”他一手握成拳,轻轻撞在我的肩膀,“我就一定带到。”
——
仁慈的主,你难道感受不到?对于我这未经受过爱情的幼稚心灵,桑德罗的话语不啻于一句爱的庄重宣言;我聆听他的承诺,和谛听他说“我也爱你”别无二致。我想我不能算是个信奉及时行乐的教义的人,然而从小到大也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既然自以为有把握,那么我想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为此,当然也就把你俗套的那些“爱是恒久忍耐”的教诲抛在脑后了。
为那梦中的恩慈,我甚至都懒得再多等待,直接便选定了冬休之末、新年之初、我们将见到彼此的第一个时刻——元旦派对,作为我预想中的神圣场所。
那天我因为纠结着装而到得稍晚了些,与阿尔瓦罗打过招呼之后,我打眼一瞧没寻到桑德罗的身影,便熟门熟路地绕到了角落的沙发,果然见到了那张迷离光线里更显得耀眼的面庞。
“Chili!”桑德罗把高脚酒杯一搁,蹦起来抱住我,在我双颊各吻一下。尽管知道这不过是最普通的礼节,我的耳朵还是不争气地热了起来。“新年快乐!”他笑着大声祝福道。
“新年快乐。”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大脑自动开启高速运转模式,忖度着袒露真心的时间节点,揣摩着该拿出怎样的语气语调,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因期待与激动而尖叫,反而回应得束手束脚。
桑德罗扯着我在他身边坐下,语气颇有些蛮横地说:“你今天可得陪着我,不许再突然去应酬什么人了——有阿尔瓦罗在呢。”
他提及阿尔瓦罗的口吻,听来仿佛对方是为他领受风雨的斗篷,而非他的亲兄长。不过这对兄弟不知是因为过大的年龄差,还是南辕北辙的个性喜好,关系一向不怎么亲近。因此我并不意外,而是注视着他,笑着答应:“好啊。”一个紧张的停顿,“——其实……”又一个停顿。
我在心里反反复复说,其实,你根本没必要这样要求我。陪着你,这本来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桑德罗的手机忽然震了一声,阻止了我即将出口的话。
事后想来,也许这就是上帝对我最后的警示,就好像你当要降下那场毁灭罪恶的洪水时,对诺亚的预先吩咐。
然而莽撞而渴求的我,却要一意孤行,一心好奇是谁在这时候给桑德罗发了消息——毕竟他的所有我所知道的朋友,有一个算一个,已经全在这场派对上了。桑德罗对我从来毫不设防,我于是清晰地看见他用一句“谢谢。你也是。”回复了对方的“桑德罗,新年快乐[派对][笑脸]!!”
我往上又一瞥,在界面内的几乎所有消息,都被他以简单一句回了,包括那张合照。
——他正从背后拥抱着一个女孩。
平心而论,那姑娘其实长得十分明艳动人,笑起来一个梨涡若隐若现。只是,呵,恐怕就连操纵了一切、遥遥俯瞰着我的你,想来都不至于在此刻要求我理性客观地看待她。我观她的笑靥,却如看到仇敌;明明身在温暖的空调房里,却如赤|身|裸|体埋于外头的冰雪之下。我近乎机械地问:“这是谁?”
桑德罗耸了下肩,继续回复女孩的新消息,因此头也没抬,“呃,我最近的约会对象?”
“最近”?——这不就是说,还有之前的咯?一阵心口的紧缩骤然引发剧烈绞痛,我不由自主地陷进沙发里捂住心脏,大脑发了狠地开始搜寻那些可疑的俏丽身影,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一个,“上次那个和你一起去吃Los Alpes的呢?”
“什么?”
一串数字毫无凝滞地从我嘴中滑了出来,“十一月二十六号。”
桑德罗歪着脸想了会,“哦,那是达妮埃尔啊,豪尔赫的妹妹。”他眼睛扫了一圈舞池与卡座,而后冲吧台扬了扬下巴,“喏,她在那。——你对她感兴趣吗?”
吧台旁坐着三四个女孩,其中一个恰巧撞上桑德罗的目光,赶忙状似不经意地提醒了身旁同伴。于是那女孩回过头,冲桑德罗有些害羞地微笑,接着举起右手,小幅度地挥了下。
迄今我才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真的痛到极点时,是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的;哭泣,哀嚎,尖叫,都要花费太多力气。我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她喜欢你。”
桑德罗笑了起来,而后看了我一眼,面上才一下显出些诧异,“是吗?”他的眉头微皱起来,“糟糕……”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连我这个素昧谋面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的事情,他竟然可以毫无察觉,知道了也不过评价一句“糟糕”而已。我想这就是桑德罗,真实得过分的桑德罗,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喜爱,对足球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对于我的爱慕,当然也毫无察觉。
桑德罗想了片刻,就将这一茬抛到一边,轻快地问:“对了Chili,你去奥地利的时间选好了没?”
我隐在暗色里,凝视着他忽而模糊的面容,轻轻说:“明天。”
“什么?”桑德罗惊讶地喊道,又闷闷不乐地泄了气,“为什么这么急?我还想和你再打场壁球呢……算了算了,航班时间你记得发给我,我去送你。”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拿过他手边几乎满着的香槟,一口饮尽,接着又拿过一杯,然后迎着桑德罗愕然的目光,说:“好。”
我的酒量本来就差劲,又一口气喝了太多的香槟,不过多久就醉得不省人事。据桑德罗的抱怨,他不得不扛着胡言乱语的我走了一英里才打到车。而窝在枕头里听他活力四射的声音的我,只能一面忍受着宿醉过后的偏头痛,一面默默消化着嫉妒、尴尬、委屈的复合滋味。我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哪怕醉成这样,我也没有把我的爱慕说出口,没有得到一句“糟糕”作回应,让我们至少还能做朋友。
另有一不知能否称得上好的消息:桑德罗那段约会关系比我想的还要更快地走到了终点,原因么,据桑德罗的转述,是女孩觉得他们不在同一页上(not on the same page)。当我挂下电话,火苗似的隐匿欢欣刚刚恬不知耻地升腾起来一秒,就被一阵突降的苦雨浇熄了——我自嘲地想道,我和桑德罗又何尝在同一页上过呢?
我根本就不想当你的朋友,我想亲吻你的嘴唇。
第7章 Carlos Sainz
麦克斯·维斯塔潘,荷兰天才,奥地利红牛车队的宠儿,我的现任队友。如果说我对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不感兴趣,那我一定是在撒谎。不过他本人可能永远也想不到,我对他的兴趣不是来自竞争欲,而是来自桑德罗——相似的天赋、傲慢、甚至是蓝色眼眸——让我从最初就忍不住对他心生好感(奇怪的是,桑德罗倒好像不怎么喜欢麦克斯)。向麦克斯第一次递过右手时,我还在打量他的眼睛,琢磨着似乎还是桑德罗的眼睛更好看、更澄澈。
一旁的摄影师尽责地为我们拍下照片,一秒之后,“嗨。”麦克斯说,抿唇露出一个青涩的微笑。
我赶紧回神,松开手热情地说:“Hola amigo,叫我卡洛斯就好了。”
麦克斯点点头,“你也可以叫我麦克斯。”
——就连这带着些许颐指气使的语气也像。我用手抵唇,忍下了一声笑。
身为围场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我们的共同话题总是多些。随着这神奇的赛季慢慢展开它的画卷,我俩的关系也日渐亲近。我想正是因此,在新加坡那场令车队难堪又恼火的换位风波之后,我才感到格外不悦。而赛后采访和复盘时,麦克斯自我防御的态度更是让我心头火起——好像我才是做错事了的人一样!无论如何,如果是桑德罗干出同样的事,他至少还会诚心诚意地给我道歉,而不是在领队明示暗示之下也梗着脖子,坚称自己没错。
我强压着怒气回了酒店,偏偏却连给桑德罗打个电话都做不到。因为一月前的斯帕,我又险些冲动地向他道出我的心意……而这次——唉,我也不知道……如果说桑德罗是意识到了什么,可他说“需要加练以给新帅留个好印象”时却实在不像骗我;如果说他仍一无所知,他又为什么找了那么拙劣的借口提前回了马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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