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夏日里的世界杯,我不知道是空调温度、西班牙再一次倒在点球大战、还是桑德罗到现在还一直不接我的电话让我浑身发冷。我在奥地利的酒店泳池旁来回踱步,Caco隔着玻璃门向我招手,我呼了口气,正想要点头时,手机在我掌中震动起来。
是桑德罗。该死的,是桑德罗。
我立马转身背对着Caco接通电话。“桑德罗!!你终于回我电话了!FUCK……感谢上帝!我简直……我要被你吓死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可以再——”
“Chili……”桑德罗呢喃道。
我猛地闭了嘴。一瞬间他的声音像一条从我的耳膜蜿蜒钻进心脏的蛇,尾尖轻轻地搔刮一下,立刻引发全身的细微战栗。空气很静,他有些沙哑的尾音在空旷的游泳池上方回响。不用去感知,我知道我脸红了。可……上帝啊,我从来没听桑德罗这样喊过我,这样温柔,这样甜蜜……这样引人遐想。
“……怎、怎么了?”我问,险些上下牙齿磕到一起。
“Chili.”桑德罗又唤了一声,似乎在微笑。
我深呼吸了一下,心却仍因所爱之人含情脉脉的呼唤而怦怦直跳,生发出某种不可思议的幻想。“我在听呢。”不知何时,我的嗓音也轻柔起来,仿佛畏惧于吵醒此刻令人沉醉的梦境。
桑德罗低声道:“卡洛斯……”
说完他沉默了下去,不自觉地,我屏住了呼吸,凝神等待。而桑德罗又叹息般念道:“卡洛斯。”
“嗯。”我应声。这才听见Caco正在狂躁地敲门,手上连比带划地告诉我真的应该走了。我犹豫一下,示意他再等我一小会,但到底还是有些急切起来,舔了舔干燥的唇,“你说吧,我在听着。”
可桑德罗还是只喃喃说着:“Chili……”
我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丝不对劲,眉毛不由得皱了起来。他听起来——有些含糊。一道光横空劈过我的神智,我突然意识到,他听起来不像是清醒的。对啊,天,我怎么会想不到呢?射|中最后一粒点球却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看着西班牙出局的他,一时难过所以喝得太多——该死的,我怎么会想不到呢?
他当然不是要告白,他只是喝醉了。
苦涩的失落顿时浅浅地拍过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坐在泳池边晃了一下腿,然后水波拍在你的皮肤上。不是痛,只是有些凉。我慢慢地呼了口气,僵硬地伫立着,听桑德罗漫无目的地一遍遍轻声唤我的名字,苦涩的余味中竟然徐徐泛出一点甘甜。无论如何,他在这样一个时刻想起的人是我,念着的人是我,不是吗?哪怕醉得如此昏沉,他也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不是吗?
想到这,我的心就又活了过来。如果这些年真的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无论在什么景况,都可以知足”。我带上蓝牙耳机,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切到了Instagram,私信问科克:“桑德罗喝醉了吗?”
令人意外的是,他回得挺快。我还以为,至少今天他不会想要打开任何社交软件。“是的。”科克简短地说。
“他怎么样?”我犹豫片刻,又问:“你能帮我照顾一下他吗?”
编辑的标志闪烁了好一会,科克回复道:“他在他的房间。”言下之意就是他也没办法了。
我抿了下唇,退出ig。尽管毫无道理——不对,我忽然想起来,他不正是那个罚丢了点球的元凶吗?我于是心安理得地把此刻郁结在胸口的焦急和烦闷一股脑迁怒于科克,而后按着耳机试探着轻声问:“桑德罗,你还好吗?”
遥远电波和时区之外,醉醺醺的傻子默不作声,半晌又说:“Chili.”
我哭笑不得地听着,却也没多少意外,叹了口气,闭上双眼。这早已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是最后一次,我握紧双手向天主祈祷,乞求你在我无法注视他的时候保佑他。即便我深知,不必我的祷告,你也一如既往地爱他,和你爱任何人别无二致。可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亲爱的主,我总是妄图逾人的力,将他时时刻刻、完完全全地置于我的目光之中。
当我缓缓睁开眼时,桑德罗的声音静了下去。我似有所感地半回过身,透过玻璃,月亮冰凉地悬在空中,银白的光衬得四下里一片昏暗。水波幽蓝,只有很淡很淡的消毒液味,很轻很轻的、他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我喜欢你。”我小声说。
对面并没有反应。我却如释重负,壮着胆,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也许我也醉了,因为话语从没有如此流畅地从我嘴唇里流淌出来,仿佛大脑的那些高级皮层功能全部失效了。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像是回应般,一遍遍说着“我喜欢你”,直到呼吸声忽然从耳畔消失了踪迹。我慌忙看了眼手机,而后松了口气——是手机没电了。
第二天早晨,桑德罗和铩羽而归的国家队一起落地西班牙,而我的飞机在希斯罗降落。对于这通电话,我俩谁都没有再提起过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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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the fuck!?”耳边忽然爆出一句惊问,让我猛地回过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命中注定的结局越来越近,今天如此频繁地掉进回忆的兔子洞里。怅惘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云,我坐直了点身子,疑惑地看了眼兰多。他眼珠也许是潜意识地瞥了我一下,又在视线接触之后立马四处滴溜乱转,我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怎么了?”
兰多愣住了,棕眼定定地看着我,满是惊讶,“你……没看见?”
“看见什么?”
“什么都没有啊。”亚历克斯把话接了,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我狐疑地又转向夏尔,我的队友连忙低头避开了我的视线,忙碌地将手里整齐的牌理了又理。我只好再次一无所获地扭回头,目光自然而然地在桑德罗红红的双颊上一落。他貌似刚结束一段和皮埃尔的说笑,唇角还留着可爱的弧度。我呆了下,若无其事地撕扯开眼睛,说:“拜托,究竟发生什么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开始了,是吧?”夏尔采取的是装聋的策略。
“当然。”兰多顺着说道。
“嘿!你们不能这样……”我不死心地追问一句,但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夏尔略显做作的咳嗽声里,只好无奈地看着他摆弄几下酒瓶,然后向安静下来的人们说出拉开命运帷幕的开场白:“我有个主意,我们来玩King's cup如何?我这里正好有一副牌——”
“等等,什么?”麦克斯打断他,听起来快要憋不住笑出声了。
显然在场和他有同感的不止一个。我余光里,亚历克斯使劲地低下头,而兰多喉咙里发出的声响简直像是丧尸片里变异的前奏。我右手抵着嘴,微微倾身向摩纳哥人耳语笑道:“毫无破绽的理由!”
夏尔维持着微笑,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有本事你来。”
我敬谢不敏地笑着倒回卡座上,发现众人脸上的兴奋彻底不加掩饰地在我面前显露,在这一刻,我感到心随着DJ的节奏愈跳愈快。
“紧张?”
我顿了下,看向夏尔,“很明显?”
“那是相当明显。”他露出一抹坏笑,“放心,我们……”
他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在桌子上疯狂震动起来。我随手将它翻个面,准备挂掉,却看见来电显示是——皮埃尔?
这又是干什么?误触?我费解地向桌对面的法国人看去,然而前来送上第二波酒的服务生恰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我的视线,等我皱着眉心再垂眸查看手机时,他已经挂了电话。然后一行来自他的消息弹了出来:
“坐过来”
我尚不及反应,又一条消息挤进屏幕。
“MOVE YOUR F ASS NOW!!!”(挪动你他妈的屁股,就现在)
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骤然闪起红光,让我无暇思考,猛地起身,跨过夏尔的腿,将他呆愣的“干什么?”甩在背后,慌忙去到了桌子另一侧。时间似乎赶上了,因为皮埃尔明显地松了口气,又恶狠狠地瞪我一眼,而桑德罗闭着眼锁着眉,正以不可思议的豪迈姿态,大口喝着柠檬水。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极度真切而生动的面容,周围的一切便成为镜头里虚焦的背景,一时竟恍然失了神,凝视着他一口饮尽柠檬水,被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龇牙咧嘴地吐了下舌头。
悄无声息地,我虚悬了整晚的心安然落回原处,情不自禁地微笑了起来。
桑德罗转过身,看见我,便愣住了。他诚实的眼眸仿佛雨过天晴的碧蓝大海,蓦地绽放出不容错辨的、波光粼粼的惊喜。
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弯下腰去抱住他,桑德罗毫不迟疑地抬起手臂,紧密地完成这个拥抱。我的脸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上帝啊,哪怕你的世界下一秒就要毁灭,我也知道,这个怀抱会坚实地、永远地向我敞开。
桑德罗松开手,急匆匆地往卡座里头挪出个位置,拉着我的手臂让我坐下。我把他的杯子放在他面前,他伸手来接,指尖细微地触到一起,让我犹如触电一样立刻收回了手。桑德罗好像没有意识到,仍有些回不过神似的笑着盯着我,握着杯子,“你没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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