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桑德罗摇摇头,片刻他拧起眉头,干涩地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不是这样,我只是犯了个傻,接收到了错误的信号……明明我从来都不是读表情的大师,不是吗?真奇怪,我就那样相信了,”他吸了口气,道,“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你也不喜欢我喊你……‘Chili’。”
我愣了愣。
“等等,我们在谈论我吗?”我不敢置信地说,“我不喜欢你?你只需要叫我一声,我就会像皮诺一样扑向你的——嘿,不许笑!我是认真的。”
但桑德罗仍然在笑,他笑得太过分了,让我忍不住伸手捏着他的脸向两旁扯,然后被桑德罗一把拍开。“好吧,那我就把这当成你对我下个问题的肯定回答了。”他微笑着说。
“是什么?”
桑德罗看着我,又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喉结滚动一下,他的掌心有了些轻微的湿意,“我们在一起吧,好吗?”
我将他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捏了下他的耳垂,看他漂移的目光中掩藏不住的紧张,笑了起来,“什么?我还需要回答?你不是有我的答案了吗?”
“Chili!”桑德罗立刻急切地喊道。
“YES.”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那双湛蓝的眼睛瞬间泛起潋滟的波光,令我情不自禁地向他靠近。然而想起在过往无数个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我竟然深深地相信桑德罗在推拒我,心脏便为自己的愚蠢和自以为是而剧烈收缩了一下。我闭上眼,贴上他的额头、鼻尖、嘴唇,轻轻咬了下。桑德罗猛然翻了个身,跨在我的腰上,舌头缠着我的。我们毫无章法地抚摸着彼此,直到他忽地挪动了下屁股,我不由自主地一下攥紧他的指骨,停了下来。
桑德罗喘息着,也停了,有些困惑地抬起眼,“你需要我帮你吗?”
“WH - WHAT?”
“我可以帮忙。”他盯着我,说。
……
在桑德罗去卫生间的时候,我赶紧收拾了一下客厅,卷起(应该是……肯定是救不回来了的)地毯、套上我(万幸还能穿)的牛仔裤,这才想起来还有块几乎没动过的13寸披萨在茶几上。摸起来已经凉透,不过我饿极了,也就不在乎,拿起一片塞进嘴里,桑德罗带着湿漉漉的脸庞、额发、干净的Polo衫和柑橘木质香气从走廊过来。我嘴是满的,说不了话,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怎么了?”桑德罗不解地问,犹豫着拿过巴斯克,小心地切了一小块,抿了更小的一口。
我咽下披萨,笑着揶揄他,“你喷了古龙?”
桑德罗十分诚实地点点头,“你送我的。”
“我知道。但你为什么要喷古龙?我们又不在约会。”我仍然忍不住笑着。
桑德罗卡壳了,显然他根本没思考过,他慌乱的蓝眼睛看着我,紧接着耳廓泛起红色,他强装镇定地说:“只是好闻。”
我凑过去,嗅了嗅他的脖颈,“的确很好闻。”
这下,我新鲜出炉的恋人连着耳垂和脸颊都顷刻红了,他举着叉子的手僵住数秒,忽然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拉近,亲我的嘴唇。乳酪的甜味飞快从他传递向我。然后他的鼻尖蹭了下我的鼻尖,低声说:“你也喷了古龙不是吗……很适合你。”
“我可不是为你喷的。”我深吸着气缓缓地退开,开了个玩笑。
“但我是,”桑德罗说,声音听不出游戏的意思。他一口吞下叉子上的巴斯克,将它丢回显然吃不完且热量严重超标的大餐盒子里,轻轻说,“我刚刚意识到,Chili,也许我是预感到你会来,才点了披萨的……尽管,我没料到这个结局,当然。”他微笑起来,又挖了一点点蛋糕中间松软的半凝固的芝士,慢慢舔掉。
我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无法动弹,这时才感到令人心悸的后怕。他不知道,差一点点我就要放弃了,如果不是麦克斯的那句话,我恐怕会就此认命的,任由荒谬的念头植根于我的大脑,和他渐行渐远。这是什么呢?一念之差、机缘巧合?还是所有的偶然叠加起来,成为了某种必然?
“19赛季,斯帕,”我问,“你在那儿,对吗?”
“我在——”桑德罗话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你不知道吗?”
我愣了,“我……应该知道吗?”
桑德罗沉默片刻,才释然地、却又苦涩地勾起嘴唇,“所以你没收到我的礼物。”他顿了下,“原来是这样,你根本没收到……嘿,你们车队——前车队的人可真够不靠谱的,我明明交代过,要送到你手上啊。”
我傻眼地呆住了,脑海中忽地蹿过一段景象,是公关部的工作人员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在问是谁的,那时已经是周日深夜,我们才结束了一轮简单的复盘走出会议室,大家忙忙碌碌地一面闲聊,一面收拾着各自的行李、资料、工具,都没空搭理他。那人耸耸肩,把盒子交给了保洁——我猛地吸了口气,捂着脸栽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桑德罗的笑声飘进我耳朵里,我感到他躺到了我身边,便松开手,还未来得及道歉,就听他轻松地说:“那盒饼干是我亲手做的,顺便一说。”
“啊?!”我脱口而出。
恐怕这一声里的怀疑、不可思议、震惊全部被桑德罗听得一清二楚,且和他的想象背道而驰,他脸色一沉,不爽地问:“你什么意思,Chili?我会做饼干,你很惊讶?这难道很难吗?好吧,可能一开始的确有点难度,但是多练习几天我就再没有失败过了。拜托,我甚至有专业甜点师教我。”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意外。我没想到你会学着做饼干给我,我很高兴,真的。”我连忙道歉,看见他神色好转一些,就笑了笑,“但是,我必须得说,你根本没在帮忙啊,桑德罗,你让我没收到你的生日礼物这件事变得更加难受了。”
“对不起。”桑德罗也连忙说。
“OK,我们扯平了。”我说,伸出右手,立刻被桑德罗一把抓住,笑着调整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很公平,”他忽然说,“你看,你没吃到我做的饼干,我也没吃上你做的松饼。”
我没想到他把这件事情记到了今天,新年夜那天,他最终在一阵形如煎熬的相对无言之后告辞了,我没有挽留,已经没有意义。至于那碗蛋清,放到第二天,当然腐坏了,天啊,味道实在难忘。我捏了下他的手指,侧过头,“其实,那个DVD不是家庭录像。”
他微微一怔,也看向我,“那是什么?”
“是你……给我唱生日歌的所有视频。”我轻声道。
桑德罗的眼眸中,冰川震动,透明晶体逐渐融化成一片柔软的旺洋,竟然和我幻想中的景象一模一样,我只是从未料到,这景象令我心碎。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也轻轻地问。
“我怕我会吓到你。”我艰涩地说。
他摇摇头,甜蜜与哀伤从他眼中溢出来,我们望着彼此,嘴唇慢慢地触碰了一下。“我想看这个视频。”
“好,”我应,“明天……来我家?我有假。我还可以给你做松饼,取代你的厨师,还有什么专业甜点师,怎么样?”
桑德罗看着我,蓦地笑了出来,“你知道你听起来像什么吗?使尽解数骗女生上床的fuck boy。还有,你太贵了,我可请不起你,卡洛斯大厨。”
“别这样,再考虑一下,我只收你一天一个吻,这贵吗?”我拽住他的手,翻身压住他。
“我不答应,你就不准备放我走吗?”他眼睛弯弯地,突然环住我的脖子,亲我一下,“刚刚只是定金,我付你一天很多个吻,好不好?”
“好极了。”我一口答应,低下头吻住他。
这个吻又一次在混乱中结束,我清醒过来时,我们正靠在转角沙发上。我迷茫地试图回忆我们是怎么坐起来的,片刻就放弃了。如果每接吻一次,我就要失忆一回的话,这他妈也太危险了吧。我撑着地板,向旁边挪了一点点。
“Chili,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桑德罗的头仰倒在沙发上,下巴转过来,看着我。
我于是也躺下去,“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笑着说:“你猜猜看?”
桑德罗犹豫一下,说了答案,“2016。”
这个年份他回答得很笃定。我忽地想到,他一定也曾在三更半夜对每个暧昧的可疑的瞬间殚思竭虑地反复叩问过,否则怎会如此确定。我弯了下嘴唇,伸出手,扶住他的面庞,用拇指轻轻抚摸他的眉骨。桑德罗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凝神不解地盯着我,像一只……一只好奇却又袒露信任的小刺猬。脑海中浮现做过的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梦,唯一的区别是,梦中的我在抚过他的眉尾时,被锋利的刺划伤了指腹。
“是2010。”我微微摇头,收回完好无损的手指,微笑说。
桑德罗看上去惊呆了,如果不是吓呆了的话,他语无伦次地说,“……2010?我怎么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注意到。我怎么会什么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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