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尾挑起来一个得意的弧度,英俊的面庞上笑意盈盈,“那当然。”他咬着水瓶的软管,站起身来,在阳光里意气风发地仰着脸,望向赛道,“我以后会是WDC。”
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三个字母所代表的含义,但我却仿佛无师自通地明白了。我也站起来,搭上他的肩膀,“那么,我会拿到金球奖,如何?”
卡洛斯从喉间爆发出一阵笑声,扭过脸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我等不及要看到那一刻了,我的兄弟。”他咧着嘴,朝我伸出右拳,“让我们干翻这个世界吧!”
我大笑起来,和他碰拳。
这时,空气中遥遥地飘过来老卡洛斯响亮的警告:“注意语言,臭小子!”
我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成一团,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
我一直很确信,这——再算上费尔南多·阿隆索,就是卡洛斯选择了赛车而不是足球的原因。哪怕我已经不再将那些美丽而冰冷的机械造物视作“蠢家伙”,也决不代表我喜爱它们。事实上,我讨厌它们。
一开始,这只是因为我讨厌一切让我感到失败的东西。我不擅长赛车,而我并不避讳这个事实。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我逐渐意识到,它在我和卡洛斯之间筑起的高墙正悄然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让我无法视而不见。
但是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回到那些我们在各自的赛道飞驰前行的日子里,我所能唯一感到的,便是我们愈发亲密无间的友谊。
卡丁车日后不久,我便加入了卡斯蒂利亚——并非出于别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拥有一个会时刻在你耳边念叨他心爱球队的朋友,并在一年内连跳三级,升入了U14;而我的这位朋友,则忙碌于去马德里、帕尔马、阿尔卡尼斯……参加各式卡丁车锦标赛,再把各式奖杯带回家中。
至于训练与比赛之外的那些时间,我们几乎永远在一起,用游戏、壁球、笼式网球——我们不会比较足球和赛车,这可不公平——挥霍得毫不客气。有时他会在FIFA输我5个(我已经放水了,我愿意发誓)之后耍赖地倒在沙发里装死,须得我好好地挠他一顿痒,直至我俩都因幼稚的争斗而气喘吁吁才告终;有时他会在壁球室里杀得我片甲不留,再放肆嘲笑,直气得我恨不能把他的脑袋当球打后,又故作可怜地向我讨饶。
如今我回望过去,不禁要责备那时的我是如此不知珍惜,轻易地把快乐吞吃入腹,而不加以细细品尝。但是我又如何能责备那个我?友情的幸福对他而言就是这样的触手可及,他从不会、也不需要担忧。
因为我和卡洛斯之间的共同点就像夏夜天空中的星子,繁多而明亮:同样的国籍和语言,同样的满溢的才华,同样的争强好胜的斗志,同样的不服输的钢铁般的韧性。在我赢下一场、两场、三场比赛的时候,他正在站上一个、两个、三个领奖台;在我一个个级别攀升而上的时候,他正在欧亚的F3比赛里崭露头角。
而更巧合的是,在2014年,我们共同迎来了命运的转折点。
2013-14赛季,我被升入了皇马B队,但正是在这头一个赛季,我就交出了令人惊叹的荣耀答卷:40次出场,29粒进球,20次助攻。而卡洛斯则在雷诺3.5级方程式的18回合比赛里,拿下了7个杆位,7个冠军,6个最快单圈和当之无愧的年度冠军。
不可思议的数据令整个西班牙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们身上。11月,卡洛斯签下了Toro Rosso的合同,追随阿隆索的脚步,踏入了F1的宏阔世界。仅仅一个月后,我也在赛季中途——他们终于无法再忍受赫塞的低效了——成了皇马一线队的一员。
于是那一年冬日的疯狂庆祝也就顺理成章。我们在夜店里醉醺醺地搂着彼此的肩膀,畅谈心底的野望,我们在盘山公路上开着跑车风驰电掣,ACDC的鼓点淹没不了我们的尖叫或是放声大笑。
而在卡洛斯要飞往奥地利训练那天,我去机场送了他。
回程的路上,我透过车窗望着天空中划过云端的飞机,心中涌起的,半是为送别而生的伤感与怅惘、半是为我俩而生的赤忱喜悦。我笃定着,一条辉煌的康庄大道已然在我们跟前展开,我们所未知的,不过是最终企及的高度。
只是,我多希望那时的自己知道,那也意味着离别的开始,终点的起点。
第2章 Sandro Sànchez
2015年以令人难忘的奇迹开场。我在处子秀——冬歇后的第一场比赛中就获得了整整三十分钟出场时间,然后——
打入了一粒进球!
当那些曾经只能仰望的存在将我簇拥在滚烫的怀抱中,我目之所及的只有队友们兴奋得几乎扭曲的笑容,耳之所闻的只有他们热情的溢美之词。那一刻,我几乎开始相信,2015会像2014一样顺遂如意、一往无前。
几乎。
如果只是一个礼拜没能出场一分钟,我尚可安慰自己:看吧,这就是有卡尔洛·安切洛蒂当你的皇马主教练的下场!但当这个时间延长到两个礼拜、一个月,当——我不想显得刻薄,可事实就是——天赋远不及我的卢卡斯在右路上下奔跑,而我只能在替补席的角落里,耗完我理应用在绿茵场上的能量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愤怒如同幽灵般出现,从此开始萦绕在我的心间。
我真想质问,难道你们看不见我的能力吗?难道这个首秀就进球了的小子不值得更多的机会吗?难道你们提拔我,只是把我当做满足球迷“多几个青训”希冀的工具吗?
——Juemadre,说不准还真是这样!
而更糟糕的是,你知道,不幸永远不会独行(Misfortunes will never walk alone)。
在看完澳大利亚大奖赛的直播之后,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给首秀就两分带回(多么巧!)的卡洛斯拨去了电话。
那头飞扬的快乐是那样纯粹,直令我烦躁了许久的心也放松下来。而话题很快就被卡洛斯滔滔不绝地转到了Toro Rosso的墨尔本动物园之旅。我情不自禁地微笑一下。天知道卡洛斯为什么那么喜欢动物!尤其是狐獴,他觉得那非常可爱……可惜我对他的品味实在不敢苟同。而他对他家狗的态度也完全就是溺爱。
我记得有次,在皮诺犯错了之后,他几乎一句批评的话都没对那条调皮的黑色大狗说,甚至亲昵地抚了下他的前额。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对他揶揄地说:“我亲爱的Chili,你以后一定是个溺爱孩子的爸爸。”
卡洛斯转过头,不屑地对我撇了撇嘴。
然而这时,皮诺仿佛听出来我在讽刺他的主人似的,猛地从他怀里蹿出来,扑向了我——这可是一条25、26斤的猎犬!我毫无防备,一屁股倒在了沙发里。
耳边就是卡洛斯神经质的大笑声,我简直气疯了,揪着皮诺后颈的毛坐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今天我就要替你主人好好教训你一下!”
“可怜的皮诺,”卡洛斯故作同情,只要他的声音里不是仍满是笑意,“但记得,你还有一个仁慈爸爸(mercy daddy)。——一个家庭里有一个严厉的家长就够了。”
“是MERCIFUL!” 我扭头嘶声吼他:“你的英语他妈的还不如我!”
总之,我只是想说,我完全不意外他会对车队安排的这次动物园之旅非常满意。我含着笑听他事无巨细地说着,但是在那些关于袋鼠、树懒、狐獴的内容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名字:
“对了,Maxy演了条蛇——我的上帝那超级超级搞笑哈哈哈!噢我真的很遗憾我没法发给你看,桑德罗,他们说现在素材都得保密……”
“Maxy?”我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里我唯一捕捉到的词——Maxy?
“噢就是麦克斯,”卡洛斯说道:“我的队友,那个荷兰小孩,维斯塔潘。”
我他妈的当然知道这是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从卡洛斯口中听到“麦克斯·维斯塔潘”的名字了。
和卡洛斯交朋友是非常轻松的事情。他是那样的开朗,仿佛伊卡里亚半岛明媚的晴空,时常让我怀疑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只要他们真正和卡洛斯相处过,会不喜欢他。不过,要成为他的挚友却不一定。他,和我一样,是那么眼高于顶。获得他承认的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成为一个天才。
而维斯塔潘恰好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天才。
尚未成年就越过F2开上了F1的荷兰人,F1史上最年轻的车手,红牛击败路易斯·汉密尔顿和梅赛德斯奔驰的头号希望。
只是,西班牙政府里可能缺少天才,哈佛大学里也可能缺少天才,体育场上却绝不缺少天才。所以我从没有在意过那些流水般从卡洛斯的队友位置上出现又消失的人,无论他是皮埃尔·加斯利还是汤姆·布罗姆奎斯特。但是这次,这次浮现在卡洛斯的嗓音里的喜爱与惊叹……
我是如此熟悉。因为它曾经只属于我。
陌生的不安与恼怒如同一条蛇,它悄然攀上脊柱,激起浑身寒颤。生平头一次,我领悟到了“占有欲”的含义。——的确,我是有不少朋友,他们也各自有不少朋友。可是卡洛斯是不同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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