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刚才朱楹同她说的话,她大概猜到了,利润稀薄,一是因为,他总“酌情”,也就是俗称的,乱叫价。二则是因为,他不行。
对。
他不行。
“我建议。”
她深吸一口气,又想起,没人问她。比敌敌畏还毒的话,她只得收了回去。
“这铺子,不在王府的产业里,它是我的私产。我想。”
朱楹的目光落在账本上,他甚至没有犹豫,“转到你名下。”
徐妙容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她后悔了,刚才就应该嘴毒的。
没发现时不转,被她发现了,才口口声声说要转,打量她不知道,这是在想办法避嫌又避险呢。毕竟大明亲王,不能从商。
虽然朱棣好似松了口,但他的口,松的暧昧。明面上,出来搞商业的,是她。红红花木和云华堂,都在她的名下。可她没忘记,梅殷他们搞出的阵仗。
对了,梅殷最近,好像消停了?
脑子里闪过丫鬟们学来的“梅驸马怕被人说不支持大明文坛的发展,最近都不出门了”,轻笑一声,她明确拒绝:“不用了。”
怕被朱棣发现,怕被梅殷们参,就想把烫手破山芋甩给自己,做梦吧!她又不是收破烂的。
“你误会了。”
朱楹却像是能精准读她的心一样,同样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我并非想把风险转嫁给你。我只是觉得,能者居之,我做不好,你能做好,那就给你。”
谢谢你肯定我的能力。
徐妙容对他的诚实,表示赞扬。诚实是一种美德,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不足,并承认她的长处,这一点,值得肯定。
但她还真不想接这个烂山芋。
“王爷也知道,妾身分身乏术。”
不用细说,她知道朱楹知道她在说什么。两只鸡,两本书,她很忙,再忙,她就要工伤了。
王妃,竟然拒绝了?
王妃,果然拒绝了。
有池的心一抽一抽的,他脑子里突然飘过一句话:天道好轮回。
让他想想,天道* 是什么时候开始轮回的?哦,是真相大白,王爷知道误会了王妃的那次。那次王爷想赎罪,他想用堂花术帮王妃,结果王妃拒绝了。
确切的说,王妃不需要。王爷的一身技艺,并没派上用场。
这次,当着丫鬟们的面,王爷又被拒绝了,王爷面子上,一定过不去吧。
他偷偷抬眼看朱楹。
“洪武三十一年,大暑将至。父皇抱恙,颐养于宫中。百官恪尽职守,莫敢倦怠。朝堂内外,看似按部就班,实则暗流涌动。那时候,我见这铺子转手,便买下放在了有池姑祖母的堂侄名下。本为开源,哪知道,之后四年,我再没踏进这铺子一步。”
朱楹的嘴一张一合的。
有池心道,怎么连老底都交代清楚了。下意识的,他看向徐妙容。
结果徐妙容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说实话,徐妙容的确不意外。
她知道,这段话,是刚才那段的补充。
在朱元璋生命的最后一年,朱楹才暗戳戳买了一个铺子,为什么?之前他不想吗?他不是不想,他是被朱元璋的血脉压制着。
而权力过渡和交接的时候,是最容易出现真空地带的时候。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趁机钻了空子。
只可惜,空子好钻,朱允炆这人,难缠。
朱允炆盯叔叔们,就像蜜蜂盯着花蜜,徐辉祖盯着羊汤,她盯着钱。怕被发现,他四年没进铺子。
让她想想,洪武三十一年,嗯,是她十四岁那年。
那年朱楹十五岁,而朱允炆,二十一岁。
十五岁的叔叔被二十一岁的侄儿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着,那时候他的日子……她没印象。但参照其他藩王,料想也不会多好过。
只是,“王爷所谓的开源,仅仅只是,想赚点私房钱吗?”
她问了一句。
“不是。”
朱楹毫不掩饰地回答了,他说:“我只是想试一试,为了以后。”
好一个以后。
徐妙容秒懂,他是在为之国平凉做准备。藩王也分三六九等,有钱有势的藩王只是失去了精神上的自由,而没钱没势的藩王,失去的却是,物质和精神上的双重自由。
他在未雨绸缪。
然而并没什么卯用,他大概不是……
“我大概不是从商的料。”
徐妙容:?
怎么还带抢台词的?
“所以一直以来,王爷急妾身之所急,需妾身之所需,也是为了这个以后?”
她又问了一句。
朱楹看着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说了四个字:“帝心难测。”
好一个帝心难测!
徐妙容心中拨云见日,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惑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答案。
原来朱楹处处配合她,甚至力所能及地帮助她,是因为,他在投石问路。而她,则是那颗石头,朱棣的心,便是他要问的路。
他借着她的所作所为,一步步试探着朱棣的心。关于岁禄,关于从商,也关于之国。
虽然她这颗石头是自己投出去的,可一想到他的搭便车行为,她还是有些不爽。正要阴阳他两句,他却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之国一事。”
这个嘛……
徐妙容咂舌。之国这事,她想过,当然想过。但她想了,没有用,“我们说了又不算。”
“的确。”
朱楹好似有几分感慨,视线从那本账本上掠过,又短暂地在柜台里头停留了一瞬,他道:“但,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徐妙容怔了一下。
仔细回味这句话,她感觉,朱楹好像……和她想到了一处。所以其实,他也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吧。那么所谓的小九九,到底是对平凉这块封地不满意,还是,从根本上,对之国这件事就不乐意?
“王爷想之国吗?”
她问了一句。
“你想之国吗?”
朱楹却反问了一句。
“我……”
徐妙容迟疑了一下。想了想,她对之国这件事心存忧虑,除了因为知道既定的孤苦命运,还因为,她清晰地知道,之国,意味着,不自由。
虽然现在,她拥有的自由也是有限度的,可之国,便是把这有限的自由也剥离掉了。
她不能出封地,确切的说,她连出城,都不容易。出城,需要向朝廷奏请。游猎,踏青,想都别想。
因为那是不被允许的。
能被允许的,是短暂的出城送葬,祭扫。
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如果之国以后,我还能随时回娘家看看,那么,于我而言,之国与否,并不重要。”
“我知道了。”
朱楹的眉峰轻轻动了一下,他忽而转了话题:“你想让代王死?”
这话题转的,就像高速飞车突然来了个掉头。
徐妙容面无表情。
虽然她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但这话,让她如何回答。况且朱桂已经醒了,虽然,醒不如死,但讨论这些,已经没有了必要。
“我盼着死的人,多着呢。”
模棱两可回了一句。
朱楹却说:“比如。”
顿了顿,又道:“我。”
比如你,对,就是比如你。
徐妙容有些咬牙切齿了,她甚至怀疑,东窗事发,朱楹不正常了。正要奚落他两句,他却说了一句:“对不起。”
徐妙容:嗯?
为什么说对不起?是因为,今天的事吗?
“从前,是我偏颇了,也是我藏私了。过去的日子,辛苦你了,也让你受委屈了。”
嗯嗯?嗯嗯嗯?
徐妙容确定,朱楹他的确不正常了。
他竟然在道歉,在对她道!歉!
不是一直高高在上,对她不屑一顾吗?不是向来我行我素,骄傲自许吗?道什么歉啊,继续端着啊。
“春天快来了,你想去乡间看一看吗?”
朱楹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
徐妙容的耳朵,好像被柳絮挠了一下。春天,是很好。草长莺飞,满城柳絮,她喜欢去踏青。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明明是冬天,今年的雪还没下,春天,还早得很。
而且纵然要去乡间,她一个人就可以去,也可以随时去。因此他这一问,问了也是白问。
“春天还早得很。”
她说。
朱楹却没再说什么。
等到回了平山堂,喝了一盏热茶,徐妙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还是没说,他想不想之国。
“王妃,你说王爷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月菱也觉得,今天的情形着实有些诡异。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出来了,王爷竟然跟王妃道歉了。不仅道歉了,他还主动对王妃说了那么多家常话。?没错,是家常话。就像,寻常夫妻之间,会说的那些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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