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十分整洁的画室，不过，十分具有艺术气息就是了。这点真田遥倒是能理解，别看她习惯性做事一板一眼，但是她学习的时候也是习惯把用到的东西都摆在明面上，等用完了再统一收拾整齐。或许，这能看得出幸村精市一直在用画室，所以才会是这种状态。
……不愧是神之子啊，高强度练球的情况下还能有时间画画，看来在时间管理方面，她还差得远呢！
真田遥在幸村精市的示意下，走进了画室，也终于看清了画架上的画。没盖白布的大多是已经画好的静物和风景，有院子里的花，也有园艺社的植物，还有网球，而盖上白布的……
幸村精市主动一路掀开了白布，露出下面的画。
……全都，是她。
她看到的第一张画，背景就是医院的病房。作画的人十分细致地描摹了窗外的景观树，也十分细致地描摹了……病床旁边坐着的女孩子，她扎着黑色的高马尾，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发顶，把发丝的边缘照成了浅金色。
真田遥甚至无法具体定位这幅画他是什么时候画的，因为类似的场景实在太多。
幸村精市住院的时候，她几乎是每隔一天甚至放假时没有间隔地每天都去医院，也经常是忙完治疗或者说是补课之类的事情之后，她就是像画里这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书。
她以为他那时候也在看书，原来是在看她。
还是说，这幅画就是她把画具带到医院后，幸村精市所说的想要让她当模特画的画？她的确是给幸村精市当过几次模特，不过也看过他的成品作，其中他也大多送给了她，所以……
真田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却正好将旁边的画映入眼帘。
还是医院，只是角度变了。比起第一幅画是幸村精市以第一视角还原他所见到的真田遥，第二幅画更像是第三人称的旁观者视角。病床上的少年侧着头，望着窗外，窗外是黄昏，天空被晕染成了大片的橙红色和紫灰色。而画面的角落里，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门外走廊上正在走过来的她。
真田遥记得，黄昏似乎有个说法，是逢魔时刻……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以医院的场景为背景的画有很多，基本上占据了画室中画的大半，或许就正如过去的一年对于幸村精市来说，就基本上是在医院中度过一样。画里，有输液时，有针灸时，有做其他治疗时，有在花园时，也有他复健时，像一部沉默的纪录片，记录着他住院的那段岁月。
而在每一幅画里，都有她。
有时候在画面的中心，有时候只是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侧影……
但她在。
一直都在。
真田遥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也有不在医院的，在学校教室的，在网球场旁边的，走在放学路上的，甚至还有她坐在长椅上看云发呆的。
哦哦，这里才该用甚至，甚至还有午休的时候，她趴在课桌上睡觉，侧脸压在手臂上，脸颊被挤得微微变形的样子。
也有他们在游乐园，她打枪的样子，还有他们一起去SHIBUYA SKY时，她看着夜景的侧脸。
……很多张画，很多很多张，不光是在画架上的，还有已经放在地上的……三十张？四十张？还是更多？
她不知道的无数个瞬间，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眼睛把她一块一块地拓下来，然后用画笔，把她留在纸上。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这不对，明明同人文里，“无意识间画的都是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动心了”的这种剧情和恶毒女配真田遥是没关系的，有关系的只有误以为画作的女主角是自己想要去看的时候被赶出去再也无法踏进画室的剧情。
可是，这好像又是对的，又是合情合理的。
“其实，我原本的想法是，等全国大赛后再向你表白，在这里。”
“我会先告诉小遥，我能听到你的心声，等你接受之后，再让你看到我画了很多的你。”
“最开始，小遥一定会又被吓到，没想到我会喜欢你，没想到我会画那么多的你。”
“但是，如果是在这里，小遥就不会觉得，我是不是分不清对妹妹的喜欢。”
“我会画很多张精美，但是小遥能从画里看出感情的对不对？”
“我对小遥有多喜欢，从画就能看出来。”
“所以，等小遥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之后，我会再一次向你道歉。未经允许，画了这么多的你，如果你介意，我会把这些画都送给你，随你怎么处置，以后也一定不会再画。”
“当然，如果小遥也能发现对我抱有类似的感情，那是我梦中最美好的事情。”
他看着她，鸢紫色的眼睛里很平静，或者说，是流淌着平静的爱意。他噙着笑，诉说着自己原本的计划，忽而一个无奈的笑。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是我还是想要让你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而且。”
“就算你不久就要回中国读高中，我也会一直喜欢你。”
真田遥对上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不会是第一时间吐槽他怎么那么喜欢吓她一跳又一跳。
画室里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边界。
她忽然想起柳生晴子之前说的话，忽然想起柳生结衣之前说的话，也又一次想起好友昨天晚上跟她说的话。
在她询问一高中什么时候开学，被好友询问自己是突然想快点回去还是想开了终于不折磨自己不回去受苦了后，自己告诉了她自己最近的困扰。好友一针见血地问她是不是傻子。
——“早恋咋了？咱班也不是没谈恋爱的，你看俩好学生谈恋爱还共同进步的，班主任和家长不也没管过？”
——“再说了，一般影响学习都是吵架闹分手的时候，你们两个别吵架不就得了？异地恋也没那么难吧？他旁边还有你哥看着。”
——“退一万步讲，你就不想早恋，毕竟你这人是真倔，那位哥能这么放任你倔也真是哥了。嗯嗯，你不早恋，那就不恋呗，你们等你不算早恋了再确认关系，不就得了？”
——“很难吗？我请问呢？”
——“亏得你折腾这么久？这也就是你确实脑子转不过弯。要是我看的小说，这个时候我已经在骂作者能写就赶紧写完，别水了。”
真田遥闭上眼睛，又睁开：“我……”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会早恋。”
幸村精市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浅浅的失望和深深的了然。他依旧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好。”
他平静地、毫无意外地接受了自己又一次被拒绝的现实。
“异地恋应该会很痛苦，而且高中三年我打算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之后很可能没有时间谈恋爱。”
幸村精市的唇线绷紧，但是，在听到真田遥的后半句话时，他忽然眉目一动：“小遥……”
真田遥轻轻摇头，示意幸村精市先别说话，她仰着脑袋，黑眸直直地望进那双鸢紫色的眼睛里。
“但是，我好像，对精市，也不是真的只当哥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笃定，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我这样很任性，很过分，很不负责任，但是……”
“如果，我是说如果。”
“等高考结束，等我成年，等我不再算是早恋，如果你还是单身，如果你还对我有差不多的感情……”
“到时候，我可以有那个机会吗？”
她向来冷静自持的黑瞳，忐忑不安。
幸村精市却只给了忐忑不安出现一秒的机会，他笑起来，这个毫无保留的笑从眼睛开始，点亮了整张脸，灿烂如春光。
“小遥，你说的不对，应该是，我可不可以有机会，做真正第一个追你的人。”他向前一步，纠正着她的措辞。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中间遇到了其他的……”真田遥的语速莫名快起来，是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担心自己反悔。
“不会有其他人。”幸村精市打断她，一字一句，认真无比，“小遥，不会有其他人。”
真田遥怔住了。
理论上，幸村精市这种话说得太早也太满。她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人的变心从来不讲道理，更何况父母师长不同意早恋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未成年的孩子们心智本就不成熟。
可是，他是幸村精市。
真田遥很难不相信他。
……哪怕他是御用的追妻火葬场男配。
……可是她不也是撕掉剧本的恶毒女配吗？
她知道，他说的会是真的。
而且，就算……
真田遥仰着头看他，看他眼睛里那片倒映着她的、亮得发烫的鸢紫色，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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