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12)

  他们当中有人做起了捉刀,帮人代写文章,这个营生甚至做到了考场去。

  崔尧便是这样的人,他出身孤寒,空余博陵崔氏之名。玉其从荈屋的情报里得知了此人,便奇怪他为何不上崔府拜会。

  读书人投行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他是博陵崔氏的宗亲。崔修晏会欢迎他的到访,因为帮助他人,能证实自己的地位与力量。

  然而崔尧不仅与崔府没有交集,还与门第不显的刘员外家结亲。对于一个五姓郎君来说,这实在罕见。

  若说通过婚姻攀附考功员外郎,他一个年年落第,还有些固执的人,如何入得了刘员外青眼,就因为是崔氏郎吗?

  玉其详细调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崔尧实际是河北举子的捉刀。

  这些穷举子,空有才学,妄图通过制举入仕,扶摇直上,笑话!

  他们被逼迫,被威胁,被困顿的生活变成了达官贵人坦途下的影子。

  “话说那前朝往昔,有一虎子,自恃法力,在林间为非作歹。王高居山崖洞穴,早已不知林间水深火热……”

  “虎乃百兽之王,虎子占山,而王不知林间百态,怪哉!”

  “那高高的山崖只有飞鹤能往,百兽终不得见王之颜。飞鹤将林间珍馐献给王,久而久之深得王的信任。”

  “若说是人,真乃忠义!”

  “非也非也,飞鹤如此,只为成全它的异心。那虎子百兽环绕,便是因飞鹤为之引路。”

  “啊,飞鹤竟与虎子共谋!”

  人群爆发欢呼,一道愤怒的声音响起:“谁敢在此造谣生事!”

  平康坊的读书人唱起了参军戏,讽刺东宫与宰臣勾结,操纵制举。宇文放奉太子之命前来调查,话音刚落,身后的东宫禁卫悉数出动,将楼台上唱戏的两个人抓了下来。

  他们一人扮参军,一人扮苍鹘,涂白了脸,很是滑稽。他们却毫不知耻,冲着宇文放大放厥词:“你个荫封入仕的挽郎,你懂科考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寒窗苦读数十载,这是我们唯一的路。你们这些人为百姓供养,享尽锦衣玉食,为了名声,还要抢走我们的路!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你以为抓了我们,杀了我们,这样就算了吗?你们抓不完,杀不完,终有一天会自食苦果!”

  门荫入仕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父辈的爵位与官阶决定了他们的起点,大多数人最初也只能做个挽郎,为宗室扶灵抬棺而已。

  可他们的起点,却是另外的人一生穷极追寻的终点。

  宇文放想起了那个跳塔的举子,那天暴雨如注,五娘用热茶安抚了他的心。

  他原以为他会有所作为,然而他们却囿于党争。

  他们的路,也不尽如人想象的那么美好啊。

  宇文放握紧拳头,未置一词。禁卫道:“宇文君,如何处置他们,带去大理寺吗?”

  “不。”宇文放道,“看守起来,不让他们唱了便是。”

  坊间舆论传入宫中,龙颜大怒。

  韩侍郎亲自来主考官崔修晏与涉案举子。

  崔修晏慌里慌张道:“大理寺正在审问,你们刑部怎么说拿人便拿人?”

  韩侍郎道:“有人目睹举子崔尧死前与你在平康坊酒肆见面,你们发生了争执。崔员外,你涉嫌杀害举子,逼迫举子代笔,买卖考题。”

  崔修晏惶然。

  谢清原一来便撞见这一幕,快步上前:“韩侍郎,举告的人是何人,可有证实?”

  韩侍郎道:“自然。”

  大理寺的人从外围找来,朝窦公附耳说话。窦公面露古怪:“这真是让人意外啊。如此说来,崔员外与燕王合谋操纵制举?”

  韩侍郎道:“圣人有旨,此事刑部全权审查。究竟怎么回事,刑部自会查明。”

  衙役压着涉案之人走出棘院,崔修晏失魂落魄,晃眼看见玉其,十分惊慌,转而眼里迸发出期望:“五娘,五娘你怎么来了?”

  “父亲。”玉其忍耐着才没有露出笑意,“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太令我失望了!”

  “我没有!”崔修晏死拽着衙役不走,伸长脖颈,“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举子,我没见过他,这些事都不是我干的!五娘,你快去找你大伯父,叫他来救我!”

  谢清原跟在后面出来,看见昏暗夜色中,风雪撩起玉其的裘衣,缥缈的一抹红。

  由于崔修晏是礼部员外郎,地位清要,刑部给足了体面,在堂上审问。

  指认崔修晏的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娘子,平康坊的乐伶祝娘。

  崔修晏一看见她便大喊栽赃陷害,韩侍郎拍响抚尺,厉声道:“二月二日,你可是见过祝娘?”

  二月二日夜晚,一如往常,崔修晏不愿回家面对夫人,为了小六的婚事,他们闹了矛盾。

  他去了平康坊,祝娘弹奏起他喜爱的小调,他半倚月凳,手点着膝盖打节拍,好不享受。

  美好的记忆成了加害他的利器,崔修晏愤然道:“我的确见过她。”

  韩侍郎道:“祝娘,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祝娘语气轻缓:“崔员外与奴兴致相投,虽来得不多,但奴愿意为他推了别的客人。那天奴也是推了别的客人,招待了他。后头来了个举子,崔员外介绍说那是他的同宗,博陵崔氏的崔尧。”

  崔修晏瞪直了眼:“你胡说,那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

  “奴身边的阿娘小子都看见了的,做不得假。”祝娘低头,似有委屈,“奴还要待客,不能坏了名声。”

  韩侍郎道:“那会儿什么时辰?”

  “应是戌时左右。韩侍郎应该知道,每到戌时,平康坊的酒席都开始了,到处都热热闹闹的,要不是阿娘叫我说时辰到了,奴还不知道呢。”

  “所以你离开了?”

  “奴招待别的客人去了,阿娘说崔员外还没走,奴又去看了一眼。”祝娘一顿,“崔员外同那个举子吵了起来,崔员外看见奴来了,便说没什么事。奴想着他饮多了酒,也没有多想。后来,他们一起走了,似乎是去什么书铺。”

  崔修晏不可置信:“子虚乌有……”

  韩侍郎道:“崔员外,那天你没有回崔府,去了何处?”

  “我回了衙署,案牍还有些文书需要处理。春闱过后各色宴会,往年都是这个时候开始筹备……”

  “你去了平康坊吃酒,却还回衙署?那天晚上大雪!”

  崔修晏哑口无言,无力的感觉席卷了他,仿佛掉进了一个无法爬出的黑洞。

  他只记得那晚天气恶劣,他想在祝娘那儿留宿,祝娘却说还有别的客人,把他赶走了。他只好回了衙署,一路都没什么人,就连衙署的门房也不见踪影。

  翌日一早,他便听说了南省门楼下的命案,他没敢去看那人的死状。

  这个时间过于巧妙,若非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他,怎能把杀人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崔修晏看着祝娘,这个他一度喜爱的女子,是那么陌生而可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作何害我?”

  祝娘摇头:“崔员外,奴只是实话实说。金吾卫在平康坊到处搜捕,奴若是不说出来,良心难安……”

  “你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

  韩侍郎道:“你是崔尧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你的作案凶器是鸡距笔与端砚,这难道不是你寻常所用之物?”

  崔修晏浑身冰冷,牙关打架:“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你怎敢说名贵之物是寻常?若非崔氏祖产丰裕,以崔员外的俸禄,恐怕也用不起吧。”

  “可我根本不认识!”

  韩侍郎传来另一个证人,竟是吏部胥吏董生。

  崔修晏急道:“我没见过此人!”

  董生道:“在下这样的小吏,崔员外自是记不得了。五年前,在下与崔尧上贵府拜访,因是贫寒白身,被你们当做了奴仆。”

  崔修晏怔住。

  韩侍郎道:“崔员外,你口口声声说你不认识崔尧,可是做假!”

  崔修晏的目光盘桓在董生脸上,如何也想不起他。但崔尧……

  “我只记得有个自称博陵崔氏的人,当年来府上拜访,”崔修晏懊恼不已,“可是他说有人陷害他,让我救他。我见他满口胡话,便将人赶出去了。”

  韩侍郎并不信服,逼迫崔修晏说个清楚。

  崔修晏害怕提起这件事,仿佛戳破了别人的秘密就要遭到灭口。可如今他已身陷囹圄,若不说出详情,只怕等着他的也是死路一条。

  “崔尧来西京赴考,向吏部交了符牒,他说很快就有人找到他,要买他的进士……”崔修晏拢手掐着虎口,仍不住地发抖,“他,他一个崔氏郎,河北举子,谁会害他呢?”

  “崔员外,你可知你之所言的利害?”韩侍郎拍了下抚尺,“平康坊的读书人唱参军戏,说崔氏与人合谋,操纵制举,推举河北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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