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4)

  此番石宅私宴,她不能不赴会。何况有人已经探得苏家往事,她不敞亮些,反而引人起疑。

  入夜,玉其换了顶质地轻薄的绉纱帷帽,带着哼哈二将,来到石宅。

  石家宴请了友商,石炎廷那帮朋党也在其中。望北楼的闹剧好似不曾发生过,他们拦住了她:“苏娘子。”

  “苏娘子别来无恙啊。”盐商狭长的眼睛紧紧打量她。灯影下帷帽的绉纱波光粼粼,更让想一窥当中的容颜。

  今夜使君驾临,怕是郑十三也不敢胡作非为,他们岂敢闹事。玉其转身同他们问候:“见过诸位郎君。”

  “夜行遮面也就罢了,到人家宅中作客还带着帷帽,怕是不妥吧。”

  玉其心里叹了口气,他们果然还是要发难。她笑道:“大家皆是来客,你怎的说话好似主家,这可妥当?”

  “我今日就替十三郎治治你!”盐商冷笑一声,一帮人立即围住了玉其。

  “胆大包天的家伙!”豆蔻捏紧拳头。

  玉其不想将事情闹大,回头正欲安抚豆蔻,哪知盐商抄起白玉羌笛,挑开了帷帽。

  绉纱拂过玉其面庞,露出全貌。

  一时间四下无声,人们怔然地望着玉其,接连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

  石炎廷听说苏娘子来了,快步赶来,迎面撞见这一幕。

  郑十三对牧羊家那个美貌的小娘子念念不忘,他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又不敢细想。现在那小娘子出现在面前,人们都叫她苏娘子。

  他顿觉头脑发昏,疑是发梦。

  “这是……苏娘子?”

  豆蔻撸袖:“好啊,萨保也同他们同气连枝,我今天非出了这口恶气!”

  胡椒拉住了她,却也忍不下去了:“上回在望北楼便闹了事,今日又来,真是邪了门儿了,存心跟我家少主过不去!”

  苏家少主身边一文一武,胡椒豆蔻,互市里的人十分熟悉。石炎廷理了理思绪,还有些恍惚:“误会,误会了……”

  约莫七八年前,望北楼举办节日庆典,苏家大哥带她来玩,许是觉得闷沉,她偷偷摘下了面具,他清清楚楚看见她脸上的乌斑,丑陋至极。

  旁人不知石炎廷作何想,他们结成朋党,苏家娘子一贯是他们诋毁的对象。他们本想趁今晚狠狠羞辱玉其,可再也开不了口了。

  谁也不能睁眼说瞎话,那多少有点自取其辱了。

  玉其兀自平复心绪,作揖道:“今日贵人驾临,我本不应遮面,此事当是误会,还请萨保带引入席。”

  石炎廷干笑一声:“是,是,各位随我来。”

  石宅造景毫不逊色于贵人府邸,今夜还特地运了许多花灯来。花灯飘在池畔,映得岸上阁楼波光粼粼。

  石家叔伯与友商围着郑十三热络寒暄,上座的位置空着,真正的贵人还没有到。

  玉其进去之前解下了披袄,罗袍革带坠香囊,仍是出入互市的清丽少郎打扮,因着珠圆玉润的一张脸便格外出挑。

  郑十三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旁边的石炎廷仍有点不敢看她,语速飞快:“这位是苏家车坊的苏少娘子。”

  石畔陀摸了摸卷翘的胡须,意味深长:“果真是苏家娘子,光彩照人呐。”

  玉其落落大方:“晚辈有礼了。”

  “娘子今夜的样子,还真教人不敢认。”郑十三坐在廊上,一手捏着酒盏。

  玉其扫了一眼旁边奉酒的仆从,胡椒立刻会意,斟了一杯酒送到她手中。她向郑十三敬酒:“郎君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有闻郑郎君盛名,今夜得见,乃我辈之殊荣。”

  郑十三并未与她同饮,他放下酒盏走了过来,“我怎么记得不是头一回了?”

  他嗓音低低的,完全是狎妓的浮浪语气。

  玉其微垂着眼,镇定自若:“荥阳郑氏百年簪缨名士辈出,郎君克己守礼,想必不会让人难堪。那应该是傩戏幻景,我是这样的以为的,不知郎君呢?”

  一个人若有不得不为之忍耐的东西。

  昨日的敌人,今夜也能同席对饮。

  郑郎君牵起唇角,有一股阴森气息。他收拢手指:“好个傩戏。”

  “我说,几时割羊啊。”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荡涤堂中气氛。

  李重珩厚实胡袍裹身,双手挎着革带,那气度,全然不在意屋中的贵人。

  身后探出一个哈布尔,看见玉其,挥了挥手。

  兄妹完全一个样。

  “你……”石炎廷出声呵斥,让哈布尔的胡语打断。

  李重珩道:“贵人割了羊,我们才能拿去烤啊。”

  原来石家准备了“割肉缠羊”。

  这道佳肴颇有野趣,客人亲自从羊身上选取一块肉,用不同的锦绸作为记号。后厨烹饪后送回来,客人认出记号,便能拿回方才所选的那块肉。

  玉其道:“听说那羊是郑郎君亲自挑选的,这第一刀不如由郑郎君来罢?”

  郑十三道:“使君未到,还是再等等。”

  石炎廷生硬道:“灾情未治,使君斋戒以请天恩,不会割肉的。”

  郑十三瞧了他一眼,不屑:“便也该等。”

  说到使君,人们一时忘记了牧羊家的人贸然闯入。玉其暗暗松了口气,睇了李重珩一眼:“还不下去。”

  李重珩逮着哈布尔转身就走了,忽然又退了回来,垂首弓背,姿态夸张。

  玉其以为他作怪,正想阻拦,就见一个罗刹似的带刀校尉走来,领一帮青袍官仆与乐奴,浩浩荡荡。

  “使君来了!”屋子里的人俯身作揖。

  玉其忙低下头去。

  一阵脚步声过去,只听那校尉道不必拘礼,一众人这才转身看去。

  使君戴幞头帽,穿深绯官袍,金带十一銙,挂银鱼袋,一身行头威风凛凛,反衬出他本人弱质,皮肤白皙就像常年待在深宫之中。

  与想象中,大不相同。

  第13章

  李保心里苦,李保不能说。

  那日李重珩将他赶出裴府,又亲自将他拎了回去。想他究竟是清思殿旧人,从小跟在七郎身边,七郎还是顾念旧情的。

  七郎说留他有用,没想到是用在这里。

  上一个陪七郎玩这种游戏的,经人举告,在少阳院就地仗一百,活活的打死了。

  可裴府那个虞校尉也不是个好惹的,他要是不答应,只怕会先身死此地。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李保乘着使君的车架,身着使君的官袍、金带十一銙与银鱼袋,来这儿坐着,在众人面前狐假虎威。

  他不能紧张,这些个皆是卑贱之人,他有何惧,使君有何惧。

  人们无不期待地抬头来看这位使君的面貌。

  他们脸上那种谄媚与谋算,看了感觉真可怜。只有一个人例外——

  郑家十三郎在西京文士中也算孟浪后进,得殿下召见,与他打过照面。

  郑十三兴味盎然地看了看李保,扫视屋子里的人,似乎想找出真正的使君。

  但郑十三不曾见过李重珩,自然猜不到这到底是什么把戏。

  在李保看来,天家皇子也不过是个少年,想戏耍他们,找找乐子罢了。

  李保在内宫中从七品,摆起威仪来足以恫吓这帮市井小儿。他不发话,屋子里没有人敢出声。

  郑十三适时跨出一步,拱手道:“某乃荥阳郑氏郑十三,家兄是户部侍郎郑守。”

  李保见惯郑十三那副狂傲少年的姿态,当即想借着使君的身份敲打他。李保摆手让他止话,同石家人寒暄。

  石家与安西小吏有私交,近水楼台笼络了使君。真正面见过使君的只有石翁一人,石翁抱恙,李保作为“使君”理应关切一二。

  石畔陀为之大受感动,连连举杯敬他。李保回应得既得体又不过于淡漠,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石畔陀向他引荐石家嫡子,但不知怎的,石炎廷这个擅长交际的少郎,今夜魂不守舍。石畔陀叫了两声,那边案几上的石炎廷才看了过来。

  “使君赎罪,我是想着那割肉缠羊……”石炎廷随口找了个由头,心下正忐忑,只见李保哈哈大笑。

  “无妨无妨,总不能光顾着说话。”

  李重珩他们把羊肉抬了上来,让众人挑选割肉。整头羊剥了皮,血淋淋的有些刺目。

  玉其让李重珩割了一小块腿肉,缠上她的绢帕。绢帕上有一只玉兔捣药,冯善至给她绣的,旁人没有这样式,很好辨认。

  美酒佳肴陆续传上各个案几,使君的乐班演奏起来。

  夜宴将将开始。

  “豆蔻去哪儿了?”玉其方才就发现豆蔻不见了,见胡椒没支声,并未在意,可眼下已经过去好一阵了。

  “许是更衣迷了路。”

  玉其瞧了胡椒一眼,洞穿真相似的:“今夜不可闹事,快给我把她找回来。”

  胡椒自知有亏,奉命去了。

  炙烤的羊肉送来了,玉其身边无人,使唤李重珩把她的肉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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