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王宅寂静,一点声儿也没有。
玉其踉踉跄跄进了寝殿,转身一看,有人坐在胡床上。
青帐撒在两旁,如鬼魅的光,李重珩手里捏着一卷书,不知盯着看了多久。他从书卷中抬头,面色森冷。
自兵变以来,他一直为城中布防而忙碌,他们未曾见面。她脑海中预演了种种与他再见的情形,万没想到会是这般。
玉其想要动作,却被披帛绊住。她努力挤了一个表情:“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重珩冷嗤,捏着书卷的手用力一分。
玉其唤人来更衣,却无人应答。她胡乱脱了披帛,若无其事问起阿纳日。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这些日子你都念诗经哄那孩子?”李重珩举起书卷,玉其借着浅淡的光看清,心下一紧。
完了,谢清原的抄本怎么被翻出来了,她分明藏起来了的。
“我……”玉其刚要说话,书卷忽地飞来,落在脚步。
面上正是《谷风》那一页,诉说婚姻的变化,直至破裂。
酒意消散,玉其心下冷寂。差点忘了,他们的情分原就消耗殆尽。
他为了他的谋算,不惜牺牲豆蔻,枉费豆蔻一门心思盼着他们重修旧好。
玉其拾起书卷,放进妆奁暗格。她取下头钗,脱了外衣,就着架上的凉水渥手净面。
李重珩默不作声看着她,她视若无睹,径自走向胡床:“妾要歇息了。”
“许你睡了?”李重珩自下盯住她眼眸,压迫感强烈。
玉其硬着头皮闯进青帐,被他反手拦腰抱住。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背上,她勉强用手肘抵着床榻,片刻便喘不过气了。
“你吃酒了。”他压低的声音一字一顿传入她耳朵。
玉其没有丝毫挣扎,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是啊,我同郎君吃酒了。如何,燕王要杀了他么,如此许能在史书留下善妒的美名。”
李重珩哂笑:“美名?”
“爱之切,便生不得之心,固而善妒。于燕王来说,倒是有情的体现了。”
“巧舌如簧。”李重珩轻咬了下她的耳朵,她勐地偏头躲闪。他刚起的一点柔情登时烟消云散,大手钳住她下巴,“王妃深谙此道,却是有情了?”
玉其偏不言语,扭动手臂欲挣脱开他,下一瞬便由他抱着倒在了榻上。
面对面,他用挟持的方式拥抱她。
呼吸近在咫尺,淡淡香气。她恹恹地看着他,教他面色愈发森然。
后宫虽未亲眼目睹兵变的惨状,可那日声势滔天。他料想她吓坏了,尽快料理了事宜,得了皇帝准允回来,她却这番态度。
“崔玉其你从始至终对我有没有一点情意?”他声音低低的。
世人都说爱屋及乌,他的爱意里,又有几分真切?
玉其笑了下,满眼疲倦:“你还需要吗?”
爱这种幻觉,他们应当都不需要了。
第92章
神应十二年的春来得悄无声息,皇帝班师回京。
裴书伊剿匪凯旋,提了窦家郎的首级回来封赏。朝廷议论,怎能让一个娘子按军功论赏,倘若给了女主政权复辟之机,必将天下大乱。
此事说来说去,关乎窦家与太子兵变,御史台集体失声,朝中的议论便很快消停了。
据说裴书伊向皇帝讨的赏赐是回家看望老父,但皇帝赐宅以表态度。宅邸就在亲仁坊,同李重珩做邻居。
休憩宅邸之际,李重珩特意命人打通后山隔墙,方便裴书伊出入。
不过乔迁那日,李重珩不在。他求了御命,亲赴地方督造广济渠。
李保跟着他一道去,临行前特意留话说会写家书回来,可数月过去,连个信儿也没见着。
玉其倒觉着眼不见为净,省得浪费笔墨同他作态。奈何孟家人常来走动,动不动便说起他。
如今崔安在孟王傅门下读书,他们不晓崔氏内部的情况,觉得亲上加亲,来往更加频繁。
这日孙夫人携孟家女眷来府上小坐,玉其执意留她们用饭。入夜聚在临水的花厅,她们才知道玉其的用意。
一排琉璃窗在灯下熠熠生辉,光线几经折射,映在一池芙蓉上,好似摇曳的河灯。
孟家女出口成章,你一句我一句作起诗来。玉其当即撒了杯盏,叫祝娘伺候笔墨,将之记录下来。
阿纳日仿佛受到了熏陶,把从诗经里学的字眼通通用上,摇头晃脑吟给大伙儿听。
温热的夜风拂来,隐隐听见丝弦之音。玉其瞧了祝娘一眼,祝娘善琵琶,耳力好,却也不知这乐声从何而来。
那声音慢慢近了,人们都凑到阑干前。一池发光的花与荷叶之间误入一艘小船,船头坐了个琵琶女。
好似戏文折子里的幻境,人们惊奇地议论。祝娘啊呀一声,说那像是平康坊有名的都知。
小船后面还跟着别的船,在拥挤的荷叶里跌跌撞撞。
听雪打着灯笼出现在建筑下方的岸边,哭笑不得地朝玉其喊话:“是县主来了!”
阑干上的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哄笑起来:“果真是定襄县主,这般奇思妙想,我们还以为是吃了五娘的酒,入了幻梦呢!”
小船划近,立在上头的娘子一身松落的圆领袍,露出兽纹半臂衫,头上束发丝带飘飘,爽朗笑道:“西京可不就是一场盛大的幻梦!”
船还没靠岸,裴书伊便跳了上来。
玉其转身,见裴书伊领着一尾巴的乐伶进了花厅:“我道燕王府的芙蓉夜放乃西京一绝,可她们都不信。我只好不请自来,王妃勿怪,勿怪。”
玉其笑:“要说绝,十一娘身边的美人哪个不是艳绝西京,今次让我大饱眼福,是我荣幸。”
“你何时也学得这般拿腔作调的了!”裴书伊说罢,乐伶笑作一团。
裴书伊随意捡了个位子落座,乐伶们也不拘束,向玉其见礼,便围坐在侧。她们说笑不停,绝不让话落到地上。
孟家女眷家风严谨,平日哪见过平康坊的都知。玉其怕孙夫人不高兴,吩咐听雪把屏风挪过来。
“怎的只许王妃看美人,我们却是看不得了?”孙夫人含笑望着她们,孟家女纷纷附和。
原来方才是一时拘谨,她们并不避讳什么都知不都知。
玉其放了心,便让听雪多传些吃食来。裴书伊吩咐:“多来些酒,今夜我呀要醉在这女儿国里!”
琵琶声嘈嘈切切,娘子们手拉手跳起舞。酒香之中,裴书伊解开带来一卷油布,玉其方才便注意到了,没想到里头装着一把长枪。
玉其在河西时管理车坊,对这些家伙什不算陌生。这把长枪一看便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枪头锐利,镶了一圈红缨,是为见血之时不使鲜血滑手。
“好枪。”玉其道。
“王妃慧眼,”裴书伊故作神秘似的低声道,“你可知道是何人送我的?”
玉其第一个便想到了那人,可不想提他的名字,便说:“谁啊?”
裴书伊偏要她猜。
“难不成……阿虞?”
裴书伊一愣,感慨道:“鹿城那家伙。”
大抵裴书伊身为武将,同运筹帷幄,工于心计的鹿城公主气场不和。二人多少有点王不见王的意思,鲜少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更不要说私交了。
李重珩因为裴家而掌控着河西军,李千檀恨不能废了他,怎可能向裴书伊示好?
玉其十分意外,裴书伊抚摸枪柄,道:“在东京时,她属意阿虞,甚至把他骗去温泉。可那孩子不是她能轻易左右的,想来她多少有些羡慕我,有卖命的兄弟,能够领兵打仗。”
女人有她的野心,可天下容不得吕武。
“你在终南山的日子,同鹿城有些往来吧?”裴书伊抬眸直视玉其。
以崔氏为代表的清流党人原就是李千檀的劲敌,当初李千檀以李重珩为桥,利用他们的力量打击窦家与太子。
现下这层关系破裂,李千檀扶持新的太子,首要除掉的便是崔氏。
玉其暗自惊心,原来早在当初李千檀就在布局了。他们婚姻不睦,李千檀定是乐见其成。
玉其道:“这些日子,我不曾见过鹿城公主。”
“那些老头子不会容忍东宫无主,圣人迟早会下决断。七郎出去些时日也好,免得京中人多眼杂,落人话柄。”裴书伊道,“倘若鹿城找你,你托人给我捎句话,我有法子救你。”
这话说得漂亮,看似担心她被牵连,实则是提醒她顾全大局。
玉其默了默,道:“是十一娘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你放心,我在淮南水师中留了人手,等见到那孩子,便会给你来信。”
一瞬静默,玉其蓦地愠怒:“你们把豆蔻……”
裴书伊拉住玉其的手,让人不要声张:“陇右属官有不少鹿城的人,让豆蔻回河西并非上策。这,是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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