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69)

  玉其又是一颤,他知道荈屋关停之后,她又开了不系舟。他什么都知道……

  “你让胡椒去河北转悠那么久,还以为你要毁了他们的祖产。”李重珩恶劣地笑了一下,就像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低估了你。”

  玉其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我恨不得毁了他们的宗祠!”

  李重珩垂眸在她手上缠起纱布:“何必亲自动手。”

  “我等不了了……”杀人的惊悚感后知后觉,玉其倏然落泪,珍珠似的滚落他手背,像个孩子似的呓语,“李重珩,我再也等不了了。”

  有一时半会没有反应。李重珩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将纱布打了个小的蝴蝶结,出声轻而低哑:“所以就逼我废了你?”

  玉其睁大眼瞳,慌乱地后退。李重珩一把逮住她手腕,直直望进她眼底:“不可能的。我死了,还要人给我陪葬。”

  被人揭穿的愤怒烧遍全身,玉其有些发抖:“你不是也在另寻良人了吗?不是黄堂老,也不是陈侍郎,他还年轻,让我再猜一猜,是中书门下还是御史台,是哪一家呢……”

  李重珩沿着她的视线看向丢在架子上的绢帕,适才恍悟她念的什么鬼话。

  “那是舅父给阿纳日绣的,我还没来得及给她。”李重珩似笑非笑。

  玉其面上透白,又微微泛红:“你……你胡说什么?”

  “你以为我怎么会给你缝衣服?我平日在裴府,自然是和舅父学的。只是舅父手没从前稳了,不比你的肥兔子。”

  玉其失语,背过身去,抱着手臂踱远。李重珩从背后拥上来,扑她入帐。

  她一个侧身,撞进他黑沉沉的眼眸。

  干涩的唇落了下来,温热把人融化。她眼里蓄起泪光,他放缓了这个吻,舔舐着:“河南降了,河东沦陷,过了潼关一片平原,京都无异于门户大开。我身为太子……”

  玉其咬住他嘴唇,他吮吸了一会儿,她才得以说话:“朝中没人了么,怎会让你去?”

  “你就没咒我死?”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玉其声音低下来。

  “你喜爱那孩子,我就当那是我们的孩子。”李重珩咬开衣袍系带,喘息着说,“我死而无憾了。”

  第107章

  中书令在皇城遭遇贼人行凶,消息不胫而走,一下子激起士人同情。

  人在翰林院,崔府女眷急着求见,被李千檀的人挡在了外头。

  阿虞到御前请罪,皇帝为河北一事烦扰,也没心思骂他。

  因着崔伯元担心惹起民怨,近来都穿了山文甲出门,那一刀没有致命,却元气大伤。待到一夜过去,医官回禀人已醒了,皇帝忙让人把他抬了回去。

  崔伯元这一倒,眼见的老弱了许多。大郑夫人气得牙痒痒:“那个疯女人干的好事!我也是圣人亲封的诰命夫人,我要到御前状告她!”

  崔伯元给她吵得烦闷:“没有鹿城公主授意,谁敢在翰林院动手?谢明初不过在折子里提了一句就被圣人厌弃,这是公主设下的陷阱。”

  大郑夫人惊疑:“鹿城公主怎会知道我家的事?”

  崔伯元冷笑,牵扯了伤口,低缓道:“德昭皇后的死众说纷纭,依我看就是窦庶人与蓬莱殿合谋为之。”

  大郑夫人无话,收起换下来的衣袍,在门外撞上鬼鬼祟祟的小郑。

  小郑自知偷听被逮着,索性道:“贵妃不是牵扯到盐课案才……怎么会是王皇后所为?”

  大郑原不想理会,望了眼气息虚弱的屋子,转念改了主意:“窦庶人原是王宅旧人,却因太原王氏势大,让了后位。窦庶人怎会甘心,利用清流党人把儿子推上了太子之位,后来贵妃也生了一个儿子,俨然有夺位之势。”

  “王皇后多年来只有一个公主,是以怀恨在心?”

  “宝真初年,圣人在骊山围场受刺,鹿城公主舍命护驾。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着实不易,有人怀疑这场行刺本就是王氏所为,圣人未置一词,但王氏一族慢慢淡出朝野。王皇后以整个家族换来公主的前程,岂会是个简单人物?”

  小郑暗自惊心,大郑放低了声音:“崔玉其为了她那个庶母,为鹿城公主所用,太子还会容忍吗?”

  小郑心领神会。

  崔氏与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崔玉其不愿做太子妃,便换人来做。

  大好机会,玉其没能得手,李千檀却也不恼。皇后抱怨:“赵淳义那个蠢奴坏我檀儿好事,不如李保一星半点!”

  “赵淳义是阿耶的狗,不忠心怎么成呢。”李千檀把一盏凉茶放到皇后面前,“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贵妃的恩怨迟早会令他们分野。”

  皇后呷了口茶,拖着懒懒的音调哎了一声:“那个崔伯元当年为了保全崔氏,帮着你阿耶对付柳思贤,说不定就是这样害了太子妃的生母。”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贵妃与人有私,后宫岂能容忍?除了这不忠不义的妇人是大功一件,阿耶心头有数,娘娘不必烦扰。”

  “吾只是感叹柳思贤死了,贵妃死了,贤妃和窦家死了,连个崔伯元都险些死了。盐课案那些人一个个落得这个下场……”

  兔死狐悲。李千檀嫌烦,却也好言好语安慰着母亲。

  须臾,内侍慌慌张张来说:“殿下,郎君回来了……”

  “好端端的喊什么?”

  “殿下快回公主府看看吧!”

  “个个的都要翻天。”李千檀囫囵饮了凉茶,秀眉一竖,直往宫门去了。

  郑十三日行五百里,两日抵达太原,在馆驿见到了河东军司马。

  魏博军进攻汴州,司马吓得不好,欲调兵南下。郑十三叫他坚守阵地,以防穆云汉兵分两路,自河北西山直攻太原。

  河东安生惯了,自比不得边军勇猛。

  司马连连应是,送行时悄声暗示郑十三在公主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郑十三马不停蹄地回京,进了公主府倒头就睡,哪还记得这档子事。

  便是自荐枕席的郎君也没有直闯公主寝居的,婢子们不知如何是好。

  夏顺自觉见过大场面,镇定自若地指使她们准备浴斛什么什么的。

  李千檀回府之际,日薄西山,夏顺坐在一扇竹帘半卷对窗户下打盹儿。经历了风吹日晒,她的小脸长显出了清丽的线条,秀鼻上落了一点霞光,似乎比从前美了。

  李千檀向来对美人多一分宽待,没有把人叫醒。她越过屏风,看见横陈在床上脏兮兮的人,一时窝火,没忍住踹他一脚。

  郑十三没有喊,手蒙着眼起来,绚丽的色彩笼罩了屋子,大约对他来说太过耀眼,他缓了好一会儿,低头系好了松落的带子。

  那是一条粗糙的布带,像从屠夫身上扯下来的。他那条柔软的绸缎早已不在了。

  李千檀平静道:“给他换身衣袍,出来见我。”

  池畔水榭点了灯,荧荧落进沉下来的蓝色夜空。

  郑十三跟着婢子过来,轻车熟路,只是靠近阑干的几步尤为谨慎。黑暗中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判断与危险的距离,必然会露出破绽。

  李千檀心绪一转,目光紧锁住他:“你命大。”

  “托殿下的福。”郑十三声音有点紧,就像感觉到了她的审视。公主和李家的男人不同,但毕竟姓李。

  “你在魏州待了数月,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郑十三被困河北,只见过鲍参军,连穆云汉其人的传闻都不曾听闻。他如实回禀,本以为公主会骂他无用,可只有一阵沉默。

  “顺儿说他脸上有一条疤,像个流寇。听他的谈吐倒很有见地,还有北方獠子一贯说些不忠不敬的胡话,想他应是深得穆云汉信任。”郑十三收了声。初夏虫鸣轻快,挠着人心口似的。

  李千檀蹙眉沉吟:“那穆云汉出身低微,从前连公主们的模样都不敢瞧一眼,过了两年竟求娶公主。他身边没个奸佞,他的野心怎会膨胀至?”

  “殿下所言甚是。河北节度使府这些年推行的政令皆是有所蓄谋,若非崔令公闹着变法,恐怕至今不会这么快亮出爪牙。”

  “虽说局面不利,但河北未必不能为我所用……”李千檀转而说起军情。

  早在两日前,汴州信使便送来急报,魏博军进攻河南了。

  此举令人意外,河北大军到底有多少兵马还是未知数,如果让河东军南下抗敌,又怕穆云汉派兵攻打河东,倘若河东军不敌,河东河南沦陷,京畿门户不保。

  昨夜麟德殿商议之后,圣人已传召五万禁军去了河东。

  郑十三让河东军留守是一计万全之策,李千檀赞赏了一句,他又道:“臣以为魏博军只是佯攻汴州,并未踏入河南,否则臣岂能安然见到殿下?何仝行事野蛮,我原以为他来追杀我,可我出了荥阳他们也没有攻城。这恐怕是穆云汉的诡计,作势攻打河南,把河运粮仓劫掠一通,搅得河南人心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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