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72)

  “裴公便有宣召吗?”李重珩拽住他的衣襟,热气喷薄,“是谁,谁的主意?”

  赵淳义好脾气地松开李重珩的手:“回太子殿下,小人只知裴使君身为武士,自负国之重任。裴使君求见圣人,也是为了保护殿下啊。”

  “好好好。”李重珩转身,忽又回头。他握拳叩门,变成拍打,愈发响亮。十岁那年,他也是这样拍打母亲的宫门。

  “圣人明鉴,裴公虽为六军节度,可多年不曾亲自领兵!裴公老迈,无以为任!求圣人革除裴公之职,让他归乡颐养天年!”

  长了年岁,有什么变了吗?

  他还是这样无能为力。

  门豁地打开,李重珩慢半拍抬头,还没看清,就被一把提了起来。

  裴勖皱眉笑他:“哪个老迈?殿下莫作小二诳语,臣正是当打之年。”

  夜风闷热,人们都说要下雨了。

  裴书伊为裴勖践行,邀请了一班人。正是热闹的时候,雨声淹没了这一切。

  裴勖到庭中透气,看见那孩子撑伞站在不远处。他死活不肯来,到底是来了。

  伞斜了一斜,翻起水花,风雨之中,李重珩的眉眼浓得化不开。

  裴勖笑了,迎着雨大不走去:“臣要向殿下请罪。”

  “舅父何错之有?”

  “臣罪有三,其一,臣未得殿下准允,便冒然决定……”

  李重珩眼里有了真意:“我要与舅父同去。”

  “其二,臣明知殿下回京会有怎样的遭遇,却为一己之私,期盼殿下有所造化。殿下大婚,臣不曾亲临,这些年更是从未探望。真叫人后悔啊,臣该早些来,这阵子尽享天伦,简直把一辈子的福气都用光啦。”

  “舅父……”

  “其三,当年贵妃入宫,乃是臣从中作梗。”

  李重珩睫毛一颤。

  裴勖始终平静:“皇帝假以皇后对名义宣贵妃入宫作伴,贵妃因与柳家郎有婚约不从。臣担心忤逆皇帝为裴家招来祸患,便邀请柳家郎吃酒。臣将他灌醉,送到酒家女帐中,又使计让贵妃知情,毁了两家婚约。事后贵妃入宫,柳家郎终于明白过来,两家从此断绝往来。”仿佛终年的郁结一口吐尽,他叹息一声,“他一个重名节的士族之后,到死之前应该都是恨我的。”

  雨声让李重珩的气息变得模糊,为什么呢。

  生在天家他早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裴勖最后说:“臣戴罪之身,不求殿下宽恕。然十一娘从来爱护殿下,来日她言语冲犯,恳请殿下看在往昔的份上饶恕她吧。”

  李重珩慢慢失去了表情,仿佛也失去了名字。做了太子,就只是太子。

  半晌,他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好字。

  裴书伊同都知在席上嬉闹,玉其便带着孩子出来。见着李重珩,阿纳日小嘴一撇,不高兴地说:“太子,你可是拿了我的东西?”

  “有吗?”李重珩似乎才回过神来。

  “我都听长胜说了,阿翁给我绣了云雀,因为我的马儿叫噪天。”阿纳日伸出手来。

  “啊。”李重珩蹙眉而笑,“让你阿娘见了,爱不释手。”

  “你……”玉其只道绢帕被他自己私藏了。

  裴书伊踉跄走来,手里还拎了个酒壶。她仰头饮了口酒:“等阿翁回来,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县主,你醉了。”阿纳日批评似的。

  裴书伊笑:“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良宵苦短,大醉大梦又如何?”

  潼关南依秦岭,北临黄河,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裴公留下两军,率六万河西军主力增援禁军,把守潼关。穆云汉的主力驻守三门峡,他们得到消息,似是怕了,迟迟没有发起行动。

  与此同时,五万陇右军取道安北(西京以北)反攻河东。

  在叛军霸占太原府,潇洒快活的时候,陇右军快速夺取蒲州,切断叛军与穆云汉之间的联系。

  当初穆云汉顾惜岳丈上了年纪,让他留守河北,卢龙军便由两个副将率领。他们察觉敌袭,派兵侦查,果然在云州附近发现陇右军的踪迹。

  正是初夏时节,代北一代水草丰茂,适宜骑兵饮马。陇右军有意夺取云州,攻占雁门,在此休整蓄力,以便一路南下攻打太原。

  陇右军是在高原山地作战的骑兵,刚猛非常。何况他们的行军动线占据了地势,卢龙军自汾河谷底一路北上,是更为艰难的仰攻。

  卢龙军常年与北夷作战,习惯在开阔的平原上列阵迎敌,尤以强弩著称。谷地的压迫让人一身力气难以施展,因消耗过大,依赖河北大本营的军备补给。

  一旦让陇右军占据雁门,他们便没有了后路。

  两军在城西山地鏖战,陇右军的优势并未显现,卢龙军因为跟随穆云汉大军节节胜利,更加充实了信心。然而,陇右军渐渐摸清了他们的风格,趁雨来袭。

  四月的雨缠绵悱恻,汾河谷地变得松软。陇右军诱使卢龙军追击,把他们拽进了泥泞陷阱。

  副将战法保守,意识到敌军诡计,并没有派去增援。他退守城中,以退为进,等待敌人攻城。

  陇右军总也不来攻城,反而利用风向,在郊外草场熏烟点火。副将并不把这些雕虫小技放在眼里,但时日久了,将士们都担心代北牧场为敌人所控。

  就在这时,军中接到急报。陇右军的一支轻骑兵绕道云州东南,切断了他们回幽州的古道。

  陇右军南北围堵,卢龙军犹困兽之斗。将士们不愿再守城,闹着杀他个不死不休。

  不想这一出城,彻底中了埋伏。陇右军占据山脊线,用乱石攻势将卢龙军打得七零八落,难成一军。

  副将见势不好,弃城逃往雁门,消失在茫茫的北疆。

  陇右军往南一路俯冲,直压太原。留守太原的另一个副将欲逃西逃,被斩杀于城下。

  龙卢军大败。

  河东表里山河,易守难攻。夺取河东,便有望克复河北平原。

  朝廷接到军报,大喜过望。圣人嘉许陇右军将士,命他们继续攻克河北,阻断叛军的粮草运输。

  朝臣议论,叛军势颓,东西无援,应趁着这股势头把穆云汉绞杀。

  圣人垂询潼关军情,河西军回复叛军行迹不定,尚未摸清他们的部署。朝臣对此不满,姚新山便说,派人去军中看一看吧。

  圣人正有此意,邃派赵淳义率飞龙兵前往潼关。据说他们侦查到穆云汉的牙兵在三门峡游荡,因为缺粮少食,开始捡野果充饥。

  赵淳义如何劝说裴公不得而知,裴公发兵出关。

  潼关失守。

  夜空惊雷,大雨瞬间席卷西京。

  裴书伊在平康坊醉生梦死好一阵子,勐然惊醒。她提刀上街,一路行至朱雀大街,撞上姚相公的马车。

  姚新山进宫路上眼皮直跳,一见裴书伊杀气腾腾的脸孔就都了然。她威胁车夫疾驰出城,钻进车厢。

  “大、奸、似、忠。”裴书伊恶狠狠地吐出四个字,哗地抽刀抵住他喉咙。

  姚新山瞬间攥紧了手,面上稳了稳:“县主这是何意?”

  “你害我阿耶,害了六万河西军。”

  “潼关兵败,乃穆贼作恶,与臣有干?”

  裴书伊冷嗤:“你与虎谋皮,为剪除太子羽翼,趁机杀我阿耶。为一己之私,于国之不顾,朝廷有你们这班绯紫,如何不乱?”

  姚新山面颊抽蓄,却是坚定道:“臣,绝无阴私。”

  “哈!我阿耶一生戎马,到了这把年纪,本该享受天伦之乐,你们竟让他走得如此屈辱。成千上万的将士前赴后继地闷死在了那个狭长而幽深的关隘之中,他立于关门,以一己之力死守,你们怎么敢——”裴书伊低吼,“你们怎么敢啊!”

  裴书伊一双英气的眼眸浮现氤氲,姚新山忽然不敢对视。压在喉结上的刀更紧一分,凉意刺透他,出声艰涩:“就算县主说的是事实,也已成定局。县主要杀了臣,还请三思。”

  “文治武功,你们这些文士向来忌惮武将,以为我们的刀会指向王座,所以拼命地驱逐我们。内弱外强,关中空虚,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你认是不认?”

  “重文轻武,此乃国之中兴的表现,历来皆是如此。我们这位圣人重文治,行王道——”

  “诡辩!”裴书伊咬牙,“皇帝若是王道明君,这一切都不会如此!”

  后面传来金吾卫的鸣笛,叫马车停下。裴书伊挑开车帘,冲车夫道:“快!”

  车夫不敢有疑,握缰加快马力。

  嗖一声,箭矢射在车辕。车夫进退两难,裴书伊一脚把他踹了下去,拽住姚新山来到车辕。

  “姚相公乃朝廷重臣,县主这是要作甚?”

  “县主,再不停下弟兄们就只能射箭了!”

  因为阿虞的关系,裴书伊与金吾卫弟兄还算熟悉。他们焦急地劝说,不愿兵刀相见。

  裴书伊快刀斩断绳索,打晕姚新山上马,飞驰而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先婚后爱  相爱相杀  也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