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原亲自求见刺史,因为知道他曾坐南床,刺史面上还算客气,可话里明褒暗贬。
谢清原南来北往,查过不少案子,他一眼便洞悉这个刺史背后有鬼。暗中查探数日,推测刺史与折冲府兵暗度陈仓。
他们霸占汉水的货运,私囤粮草,大发横财。
谢清原一夜辗转反侧,使计让消息流传出去。流民涌向码头粮仓,戍卫艰难抵抗,官民矛盾轰然爆发。
府兵赶来之前,他们突破了粮仓,一通哄抢。
谢清原人在衙署,听到胥吏惊慌失措地来报信,不疾不徐地说去看看吧。
“县令这么做可是给西县惹了大麻烦。”
谢清原转头看见说话的老胥吏,此人没有家室,与他同住衙署。看来他做的事,都教人发现了。
谢清原微微一笑:“州府不肯放粮,导致民怨积压。折冲府趁乱在城里肆虐,惹起祸端,我县衙如何是好?”
老胥吏暗暗惊心,这郎君瞧着是个玉面书生,不想竟有如此城府。
谢清原率衙署胥吏到码头,装模作样驱散流民:“见好就收啊!”
流民揣着抢到的一捧粮食,兴高采烈地跑了。
折冲府都尉气得大骂:“你们县衙是做什么吃的,一个粮仓都看管不住!”
谢清原惨兮兮地说:“实在是衙署太小,人手不够哇。”
“哼!”都尉推开谢清原,回头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谢清原?从前可是威风得很啊,圣人临幸蜀地,怎的没把你带走?你该不会想用这帮乌合之众,来换你的官身?”
谢清原面色一僵,老胥吏忙和气而卑微地说:“都尉明鉴,谢县令初来乍到,还没熟悉案头的事务呢,今日也是小的们禀告,叫县令出来做事的。”
都尉看也不看老胥吏,提刀指挥府兵,把抢粮的人全都抓起来,若有逃,从叛处置,格杀勿论。
谢清原想说什么,膀大腰圆的梁州刺史来了。他擦着额头的汗,道:“抓起来安置,安置!”
“刺史。”都尉拱了拱手,一脸不快。
“可别动武啊。”刺史安抚说,“汉中为天子守城,你一闹事,人心何安?”
都尉蹙眉:“可这么多人怎么办?总不能把人赶去蜀地吧。剑门关守死了,不让我们放人……”
蜀地官员接待皇帝,眼下做了天子近臣,春风得意,他们可得罪不起。
“你傻呀。”刺史瞧了眼谢清原,抓住都尉手臂,转过背去,“有的人活着也是等死……”
都尉默默笑了。
谢清原想他们说的不是好话,可都尉一改剑拔弩张的架势,命府兵安置流民,因西县衙署不大,大部分人转移到了邻县。
老胥吏这下服气了,称县令计谋了得,把坏事办成了好事。
谢清原总觉得心头没底,巡视了几处安置的地方,见大家都有地方睡,有米糕吃。
他想自己也惹上了多疑的秉性,摇摇头,回到衙署,只听胥吏们大呼小叫。
“县令,死人了!”
安置在西县的老人昨夜死了,人们还以为寿终正寝,可今早又有两人悄无声息地死了。
一屋子同住的人都说不清楚这人怎么死的。他们说话的时候,大都咳嗽,有人缩在角落,瞧着也像病入膏肓。
县里的医师问诊,说他们有中毒的迹象。
为了让人们都有得吃,谢清原与他们吃一样的东西,一碗清粥两个米糕。
大家奇怪,县令可是好端端的啊。
老胥吏是个仵作,悄悄把谢清原叫来说话:“县令,只怕不是中毒,而是疫病。”
谢清原大惊,老胥吏肯定地说,宝真年间,河西发生动乱,便有流民南下汉中。有人伤残,从边关带来了疫病,死了好多人。
太医暑专门组织了防疫班子,后来太医暑年年都会派人到地方宣讲防疫。汉中防疫该是做得不错的,可这流年兵荒马乱,说不好怎就爆发了瘟疫。
谢清原命人上报刺史,迅速把已有病症的人分开收治。然而,出现病症的人愈来愈多,就连附近人家也有人丧命。
百姓认为流民带来疫病,要驱逐他们。百姓一闹,不仅西县,邻县也乱了。
汉中爆发瘟疫的消息传了出去。
汉中生乱,只怕叛军趁虚而入。蜀地朝廷命汉中治理瘟疫,梁州刺史只道都尉事没办好,让人赶紧封锁两县。
都尉把他带到码头,府兵正把一群妇女押送上船。他眉梢一抖:“都尉这是……”
“有的人活着不如死了,”都尉嗤笑,“这话可是刺史说的。”
刺史两眼一瞪,一本正经:“我哪是这个意思!”
都尉俯身,按着他肩膀,低声说:“蜀地不要死人,还能不要这些人?一个娘子,总该值一块米糕吧。当中有谁给宗亲瞧上了,刺史怕也不用苦苦守在这地方了。”
刺史紧绷着脸,还没吐出字来,听见女人尖叫:“这孩子感染疫病了!”
一群女人闹了起来,都尉冲进去,把抱着孩子的女人抓了出来:“说什么疯话?”
“这孩子发烧,就要死了……”玉其哭嚎。
都尉原不相信,探手摸到孩子的脑袋,烫得惊人。玉其道:“孩子死了,我也不独活……”
阿纳日奄奄一息,忽然翻了个白眼。都尉一吓,抬头见周围的女人鬼森森地盯着他,忙离得远远的了。
“看你。”梁州刺史恼道,“疫病传得这样快,说不准这些人都有病!弄去蜀地,整个地方都遭殃了,我看你有几个脑袋来顶?”
一群妇女又被赶下船,送进仓房。都尉传刺史的令,派兵封锁两县,皆不得出。
外面传来百姓与府兵冲突的声音,还有县令高声喊话。火把的光透进仓房,妇女感激地望向彼此,牵起了手。
玉其来汉中便想找谢清原,可西县出了乱子,府兵把她们当流民抓了起来。她不敢暴露身份,暗中想办法脱困。
被抓来的妇女都发觉了,看守的府兵把她们当营妓调笑。他们顶头的都尉唯利是图,要把人卖到蜀地去。
玉其暗中鼓励大家一起脱身,妇女们很有默契,同府兵虚与委蛇,探听消息。听说西县爆发疫病,她们便想到这个法子。
可获救不过一时,又被困在了此处。有人担忧:“听说死了不少人了,我们……”
“莫怕,这个县令我听说过。姐妹们有难,他不会坐视不管。”玉其声音很轻,细听还有些颤抖。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她必须等到谢清原亲自来此。
他一定会来的。
外面的声音小了下去,只余呜咽。胥吏打着火把来了:“县令,你去不得呀,那个孩子可是要死了……”
“那便让人等死吗?”谢清原两袖一甩,推开了仓房的门。火光照亮了妇女们的面孔,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县令。”玉其的声音越过寂静,谢清原早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她。
“孩子很好,我们都很好。”玉其揽着阿纳日上前,一瞬不瞬迎着他的目光,“昨日的事,情非得已……”
谢清原想去握玉其的手,伸出手只是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他敛去眼里汹涌的感情,点了点头:“西县爆发了疫病,让你们安置在此,并不稳妥。”
“伏兵已把县城围起来了,我们这个时候出去也是找死。姐妹们愿意相信我,我们一起,定能走出困境。”玉其反拉住他的衣袖,“如今你还肯帮我吗?”
他还未反过来,只听妇女们连声附和。大家都是逃难来的,天下之大,却无处容身。
谢清原心头涌起热血,仿佛在迷雾里跋涉的人终于找到了他的明灯,从此又有了希望:“无论何时,我志不改。”
“明初,我……”玉其还想说什么,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阿娘!”
“医官,医官何在!”
第111章
薛飞之化妆成商户小郎君,同牙郎来到太原。彼时河东春光尚好,叛军的急先锋被困在了河南,坊间笑说,河北兵头内斗了。
牙郎劝薛飞之去河南,自然该改道去河南,可这是条险路。薛飞之有些犹豫,想在口岸等等消息,当晚就被绑到魏博军的营帐。
何仝其实不大记得薛家妹子长什么样,不过牙郎把薛家兄妹的信呈给他看,笃定这就是薛飞之。他便赏了牙郎,高高兴兴地让人摆酒,为她接风洗尘。
薛飞之吐了他一脸酒。
何仝心情仍是很好,拇指捏着割肉的小刀揩了揩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算是领教你们薛家人的脾气了。不过,待我明日把你提到荥阳城下,看你哥儿还有没有脾气?”他裹舌吃一块血淋淋的牛肉,“我要他跪下来学狗爬!哈哈哈哈!”
薛飞之只怪自己被人抓住,哼笑一声:“我回来是为大郎奔丧,至于那个薛成之,我们交恶已久。”
“你少诳我,你们是双生子,感情比寻常兄妹还要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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