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84)

  李千檀单独陪了皇帝一会儿,出来看见这个老滑头在等她。

  她笑里藏刀:“相公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呢?”

  “臣也不想出兵,可她们实在太狂了呀!我一出兵,那些女人都得怕了吧,却是邪门儿,千八百人硬是把要塞堵住了。臣也不敢问禁军借兵,生怕惊动了相公们……”严公说着猫起脑袋,生怕挨打。

  李千檀脸色一沉:“早就和你说梁州府的人不当用,你为了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惹出这么大麻烦。现在梁州落入奸人手中,若是降了叛军,汉中不保,我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

  “殿下恕罪!”严公皱巴巴的脸快哭了,“臣没想到偌大一个梁州府会被贼人把持,实在是……”

  “那个谢清原呢?”

  严公忽然气道:“出兵之前,臣亲自劝降,谢清原说他为小人所害,一头撞死了!”

  李千檀惊愕:“你不知他原是南床,深得圣人喜爱……”

  “臣知道的呀,就是知道才想给他一个机会!”严公着急,“臣该如何是好?”

  印象中谢清原年轻气盛,是个锋芒毕露的直臣,此番倒是令人意外。

  “罢了,圣人贬他来汉中已是莫大的宽恕,这是他自己的造化。他与民军勾结也是事实,当务之急是要查明,背后主使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千檀沉吟片刻,“汉中这个地方事关粮草军马,打也是两败俱伤。你且当他们藩军,加以安抚,看能否有所转圜。只要保持货运,便是许给他们幕府又如何?”

  严公领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殿下高见啊。”

  春寒料峭,吐蕃趁河西兵力不足发动了袭击,河西几个军镇陷入混乱,百姓奔逃。

  灵州因是塞北江南,聚集了许多流民。灵州大都督府将人收治安顿,招青壮入伍。

  拨草莱,立朝廷,新帝驻跸之所就在大都督府。不过,皇帝日无暇晷,不是在军中就是在监牧。

  今早牧子给羊挤奶,皇帝就亲自帮忙了。牧民一家留皇帝吃饭,要给他做红羊枝杖。

  皇帝只拣了一块肥肉喂他肩头的鹰,便打马去了别处。

  夜里,内侍在红花田里找到了皇帝。他太累了,在花田里一倒就睡着了。

  “陛下,回去罢。”李保看着皇帝疲倦的眼睛,不忍道,“否则这些小的要在外头站一夜了。”

  皇帝始终没有放开手里的刀。他撑着刀起身,兀自走在田埂上。

  李保和亲卫都跟在后头,夜风刺骨,草原上的农妇在唱歌,诉说对丈夫出征的悲痛与哀思。

  皇帝回到府衙后院,就着一缸凉水冲了澡。他赤裸上身,裹着一条湿润的罗裤上了胡床。

  屋子里燃着香,想是李保自作主张。他刚消下去的心火又烧起来,呼吸闷沉,像要掉进无边无际的花田。

  忽然,他抓住一缕头发,猛地把人摔下了床。

  “啊!”女鬼尖叫。

  火光瞬间擦亮,映红珠圆玉润的脸。

  李重珩忍下眉宇间的杀意,冷眼睨着她:“何人指使你的?”

  “陛下……”崔玉章红着眼睛爬了上去,想要碰他,可半明半寐的光影里他好似一个修罗。她害怕极了,只能发抖。

  “李保!”李重珩怒喝。

  外边的人飞快钻进寝居,李保想要装作不知,可慌乱的动作出卖了他。他用披袄护住崔玉章:“陛下恕罪,六娘子她……”

  “陛下!”崔玉章丢脸至此,反而无畏起来,“妾不曾受人指使,妾仰慕陛下。”

  李重珩无语得快要发笑:“寡人是你姐夫,你把崔氏的礼教都丢光了么,竟也不知羞耻。罢了,谅你孩子心性,尚不晓事……”

  “春秋诸侯嫁女,姐妹媵妾,共事一夫有何不妥?况且,五姐姐早已不在人世。”

  “你求死!”李重珩勃然大怒,迈步下来。李保闪身挡在前面,被一脚踹飞。他不顾滚落的帽子,爬起来伏跪。

  “陛下,六娘子也是为了陛下啊。陛下之痛,我们何尝不是感同身受。”李保拽住李重珩的罗裤,苦苦哀求,“可国难当前,陛下不可耽溺与此啊。”

  “如此还要我做皇帝作甚?”李重珩瞪红了眼睛,散落的长发胡乱纠缠,活似个疯子,“做了皇帝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陛下,”崔伯元在外头求见,“斯人已逝,臣等恳请陛下发丧,另立贤后,绵延子嗣。”

  李重珩脑子嗡嗡的,头痛欲裂,他抬手撑着额眉,身影踉跄:“你们全都合起伙来欺我瞒我,她没死,她分明还在等我!”他豁地抬头,阴森地凝望众人,“她是我的妻,她若死了,我绝不苟活。”

  “陛下——”就连李保也没有反应过来,李重珩抽起案上的陌刀砍向自己。

  鲜血淋漓,飞洒在扑来的人面上。他们合抱李重珩,夺下陌刀,只见那手臂上一道锋利狰狞的伤痕。

  “快宣医官!宣医官啊!”

  四下人仰马翻,薛飞之快步进来,让人按住李重珩,止血清创。她把黄酒喷在羊肠线上,缝合伤痕,李重珩仿佛失去了知觉,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也望着远处。

  地上散落着不知何时摔落的双陆棋盘与棋子。

  骰子上的毛毡与珠石装点数字,失去了光泽。

  起居郎正写道“帝悲痛涕泗”,一人抢走了纸笔。裴书伊涂黑那一行,一手按在佩刀上,对他说:“下去吧。”

  起居郎二人对视一眼,只得告退。

  裴书伊拨开乱作一团的人,扫了眼李重珩的手臂,暗暗松了口气:“把崔六娘子带下去。”

  “……是。”李保哄着受惊的女郎出去了。

  裴书伊转头:“崔令公,我与自家兄弟有话要说。”

  “请陛下顾惜龙体。”崔伯元躬身离去。外面传来他与崔玉章说话的声音,女郎哭哭啼啼,渐行渐远。

  烛火把凌乱的金居镀成金色,好似化不开的琥珀。李重珩想要吞下这一切,却如鲠在喉,他后知后觉感到痛楚,无法呼吸。

  他捂住胸膛,咳嗽着说:“崔氏卑鄙,这便动了心思想要挟我……”

  裴书伊脸色刚软和下来,转又严肃:“朝堂博弈哪有什么君子小人。无论你想还是不想,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倘若不顾全大局,则会功亏一篑。崔六不见得是个贴心人,可胜在天真无暇,不会算计,在你身边伺候有什么不好?“

  “崔伯元要立她为后,痴心妄想!三分像,从前瞧着可爱,如今只令我作呕。既然她能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为何她姐姐不能?”李重珩抬头,眼里满是怨恨,“你们送来多少女人,我一个都不会要。我若战死,便教李家无后,国祚永绝。”

  “疯了……”裴书伊捏紧拳头,一个劲地告诉自己不得以下克上,才没有给他一巴掌。她缓了缓呼吸,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崔令公拥立陛下,天下士族一呼百应,也是于国有功啊。陛下为得崔氏,费尽心机,这么紧要的关头却是要逼走崔氏吗?魏王那边,甚至藩镇叛军,未尝没有动这个心思。陛下不爱崔氏也罢,先把崔六娶了再说,至于给什么名分,让朝臣慢慢议论便是。”

  “我若是个抛弃发妻背信弃义之的人,四军将士还如何服我!”李重珩吼叫着,忽然落下一滴泪水。

  他悲哀地逮住了她的蟒袍衣摆,“阿姐,我自小不曾向你求过什么。我求你,你把她还给我吧。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皇帝自小傲慢跋扈,便是流放边关,也是一幅天命在我的样子。那么自信的一个人,竟然失魂落魄至此。

  裴书伊终是动了恻隐之心,俯身捧起他的手,那手上残余猩红,像石榴印:“陛下,薛少正冒险赴蜀,找到了那孩子的小马,马死于瘟疫与战争,人岂还活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相信。”皇帝眨也不眨眼睛,可一张脸血色尽失,唯余惊怖。

  “陛下是否想过,”裴书伊声音好轻,“她不想被你找到呢。”

  皇帝怔住了,岁月如走马灯浮现在眼前。西京城郊诀别,她万般不舍,难道那也是哄他的么?

  成婚不到一年,她就要和离。后来的时光都是他强求来的。

  他以为做了太子,给她无上尊荣,她总该高兴的。可她还是怨他,乃至上求废为庶人。

  是啊,他怎么就把自己给骗了,其实他们早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不要他了。

  命运终于舍得修正他们之间的错误,还她自由。

  记得神应八年的春,好美啊。从今往后,他再也见不到那样的春了。

  第116章

  战乱持续了一年,因太上皇幸蜀,益州升为成都府。又自称力不从心,将玉玺印信送往安北,平息皇帝得位不正之说。

  皇帝在安北已有半年,亲自练兵,日夜不怠。这日登楼阅兵,见安北、河西、陇右、河南四军兵强马壮,气势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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