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88)

  妇人从纨扇上抬起头来,醉眼朦胧。

  李重珩从未觉得自己的目力这么清晰,他看见她额上的花钿,琥珀色的眼,还有浑然天成的风流之姿。

  一口气直顶天灵盖,他勐地咳嗽起来。玉其微微蹙眉:“没事吧?”

  五脏六腑气血上涌,他稳住步履,单膝跪在案边。他轻微呼吸着,再度抬眸看,近在咫尺的脸是那么熟悉,却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是幻梦吗?

  玉其支起上身,稍稍俯视他:“卖弄够了,还不露出真容?”

  李重珩胸膛起伏,许多话到了喉咙,又艰难咽下。他睫毛微颤,她已不耐烦地用纨扇挑开了他蒙面的皂巾。

  珠石从脸颊滑过,他执着地寻找她的眼看,可她眼里如此平静。

  果然是幻梦啊。

  “哦,还算有几分姿色。”玉其转动着指尖的纨扇,叫他吃茶,又拿了一块饼给他,说这是上元节吃的,叫丝笼。

  李重珩喉结滚了滚,倾身凑过去,就着夫人的手咬了口丝笼。

  他不小心咬到她的指尖与温度,就是这瞬间,在她眼里找到有些许惊慌。

  “你……”玉其用食指推开他的脑袋,“少夫人说你老实,却是老实到都敢咬我的手了吗?”

  不愿惊醒这幻梦,李重珩捧起了她的手。还是那么柔软,可一点也不暖和。

  李重珩想他是不是倒在了渭水边,所以老天怜悯,带他来见他的妻子了。

  玉其数落似的说:“这面皮用的可是洋州贡米,蜜饯儿是当地柑橘,我还加了蜂蜜,炸到金黄酥脆,你——”

  “你会做点心了?”李重珩有些恍惚。

  “你这猧子。”玉其忽然拢住他脸庞,蹙眉紧盯着他,“汉中人嗜口腹,家家户户都讲究这一口吃。你不爱,可是想要讨别的赏?”

  李重珩兀自笑了下:“你赏我一个巴掌吧。”

  玉其吃了一惊,犹疑地瞧他一眼。

  “夫人,柳使君说他要出去一趟。”座下女军传话。

  “这个时辰?”玉其起身,拖曳帔帛翩然而去。

  手中空余一把风,李重珩拎神跟了上去。

  越过廊桥,灯火幽暗的屋子里浮现一对剪影,妇人为她的情郎系上披袄,他们说着就笑,那么亲昵。

  终是惊醒了幻梦,李重珩急火攻心,头痛得要发狂。

  原来是这样,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们怎么能,怎么敢。

  每逢十五,谢清原都找借口出门。因着陪观音婢过生辰,他才在府上待到现在。

  谢清原离开之后,玉其出神地站在窗边。

  “滚出来。”她声音不大。

  巨大的影子划过墙壁,李重珩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森然可怖,和方才那个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全然不同。

  他步步逼近。

  “你是什么人?”玉其盛气凌人地逼问。

  李重珩端详着她的脸庞,像是要确认什么。

  在李重珩靠近的一瞬,玉其抽出了袖中的宝石匕首。他似有预感,抬手束缚她的手腕,也不避开刀锋,让偈语在掌心划出血来。

  匕首咣地坠落。

  玉其想要说什么,整张脸被他捧在了手里。

  他似乎不觉得痛,忘记了伤口,可她感觉到温热而粘稠的东西化在了彼此之间。

  “你说呢。”李重珩讽刺地笑了,烛台火舌飘忽,映红了他眼眶。

  他确定以及肯定,这就是他的“亡妻”。

  第118章

  “一年又七个月,自西京南郊分别便没有你的消息。你可是怨我?”李重珩低低地看着她,那眼里有她不懂的执拗。

  “胡说什么。”

  箍在脸上的手更紧了,玉其拧眉,艰难地挤出字句:“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重珩直把人压在妆台上。

  玉其偏头闪躲,勐地闻到他手上铁锈般的腥气,险些作呕。他们推搡着,梳篦与胭脂散落一地。

  玉其啪地甩了他一耳光,眼里似有怨恨,转瞬即逝。他什么也没能抓到,再看她却是个羞愤的妇人:“好恶心……”

  李重珩身体僵硬了一瞬,即使在他们闹得最凶,恨得最深的时候,她也不曾这般。

  她厌极了他,怕极了他。

  所以她才不要他了。

  “夫人和那些郎倌儿不这样玩?”李重珩强硬地把人按在铜镜上,要她看自己如今的模样。他隐忍着腹腔那团怒火与燥郁,用森冷的语气说,“好玩儿吗?”

  “这么说……”玉其呼吸急促,带着轻微喘息,她扭头碰到他耳垂,“你不是来谈生意的,你要我?”

  离得这样近,呼吸之间都是她的香气,他怅然地感到些许抚慰,想把人拥得更紧。

  就在这瞬间,她灵巧地闪身,脚尖勾起地上的匕首,站在了屏风前。

  “我劝你老实些,府上都是我的人。”玉其无情地睥睨他,“你家那个郎君也在我手里。”

  李重珩缓缓望来,不知怎么变得迟钝。他胡辫散落在肩头,五官浓得冶丽,可都狰狞在了一起。

  他胸腔震了震,发笑似的,又让人感到莫大的悲哀。

  李重珩闭了闭眼睛:“夫人当真了得,瞒天过海,与叛臣苟且。”

  “乱世之中,谁人不是苟且?淮南未必一心臣服那个北天子吧。”

  “什么?”

  “儿子逼父亲退位,不忠不孝,不是天下皆知?”玉其轻嗤,“天子在北,朝廷在南,淮南沈家何尝不是两头作赌。我虽不臣,却也不是人尽可妻的小人。”

  李重珩深深看着面前的妇人。她不认他,抑或全然忘了他,否则怎会说这番话。

  种种可怖的猜测占据了脑海,他犹疑着迈了一步:“那个梁州都督是你杀的?”

  “他欺辱我姐妹,该死。”玉其眼里迸发怒意,转而又化作讥诮,“朝臣藩镇暗度陈仓还少吗,沈家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李重珩还没有糊涂到忘记来此的目的。青鸟军做天下的生意,谁也不臣,但探子来报,他们此前一直通过咸阳向西京运输物资。

  如果这是玉其所为,情况就十分棘手了。

  “夫人当真不认得我?”李重珩无视了匕首的刀锋,来到玉其面前。他的气势陡然变强,惹起人反抗的欲望。

  “你是沈家的狗,我本不想杀你——”玉其握住匕首就要伤他,外面传来女军的声音,问夫人歇下没有。

  李重珩迅速绞刀,玉其适才发现他身手惊人,方才一直跟逗猎物一样任她发威,任她作弄。

  嘎吱一声门开了。

  “夫人,有娘子吃醉了,外头花灯游街,道路不通,祝夫人便安排她们在府上歇下了。”女军隔着屏风等了会儿,探头探脑钻进来。

  “夫人,小人来添炭。”女军把火盆弄得咣咣响,好不容易消停了,又来理凌乱的床帐。

  玉其被李重珩拖进床帐,为了挣脱他,暗暗缠斗。她慌忙转身,透过帘帐缝隙撞见了女军的目光。

  女军一愣,露出惊慌的表情。她匆忙撇下帘帐:“小人什么也没看见,这就把烛火熄了……”

  屋子陷入黑暗。

  玉其还没来得及动手,门外又传来说话声。

  “夫人睡着了?”是谢清原,玉其心口一紧。

  “没……睡,在睡……” 女军话都说不清楚了,飞快走了。

  谢清原徘徊了一会儿,走了进来。

  他摸黑直接来到帐下。

  “夫人。”谢清原手指挑着帘帐,没有掀开,“这么早就歇下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玉其只好出声,佯作睡眼惺忪的样子:“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

  “我就出去吃了盏茶,那边庙会人又多又闹,我就回来了。”

  “哦,我睡糊涂了。”

  帘帐忽然掀开了,谢清源的手伸了进来。玉其半支起身,嗓音都紧了:“怎么了?”

  “我想起落下了一个东西在你这儿。”谢清原语调平常,不像突发奇想要做什么。但他说着就把手放在了被褥上,玉其不敢退,因为背后还有一个人,退无可退。

  谢清原摸进了被褥,碰到她的手,促狭似的握了一下。

  “你,你找什么呀……”玉其身体紧绷到了极点。

  那手虚拢着她的胳膊往上,还在往更深处探去。他稍稍压下身子,拨开角落一堆柔软的枕头,忽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玉其心跳空了一拍,满脑子都是编造说辞。

  谢清原却拿起了一个匣子,高兴地说找到了。

  背上惊出薄薄的汗,玉其强作镇定,咕哝:“是什么呀?”

  “你看看呢。”谢清原让她自己打开匣子,坐在了旁边。

  玉其屏住呼吸,打开匣子的金属锁扣,因为迫切反而怎么都找不到关窍。谢清原无奈帮手,指尖的温度轻轻滑过。

  匣子开启的瞬间,光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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