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陛下大捷。”玉其轻声说,除此以外没有多余的情绪。
李重珩凝视她片刻,道:“你的功劳不比朕少,想要什么赏赐朕都给你。”
“妾……想要盛大的册封大典,昭告世人,妾是陛下的皇后。”
李重珩俯身亲了亲她脸颊,极尽温柔地说:“皇后,朕去看看观音婢就回来。”
皇帝再来的时候,玉其已经歇息,每每只从徐内侍那里听说他的只字片语。
那天,神策军前来护驾,给了宫中的人一线喘息。阿虞前有敌袭,后有叛军作乱,整个西京大乱。
幸而裴书伊迅速响应,拦截了南下的叛军,并北上攻打陇右军。
陇右军北逃,遇到溃散的河东叛军,一齐到了河北。
但禁军叛乱一事,绝不是一个武官与他们勾结这么简单。
作乱的南衙禁军还有活口,刑部严审没有结果,皇帝命军法处置。与此同时,神策军在京中大肆搜查,时不时就有官员被请到衙司喝茶。
皇帝想起姚新山还在狱中,让刑部将人提来,可是人却死了。姚新山的家眷惊闻消息,托人找到李保,哭诉冤屈。
又是一个雨夜,神策军以巡逻之便不动声色地包围了刑部韩尚书的宅子。
确保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逃出来,神策军闯入宅中。
韩尚书留书自缢,无一家眷,连仆童也都遣散了。
内贼就是韩尚书。
徐内侍屏退耳目,悄声告诉了玉其这个秘闻。
玉其眉头一跳,忙要传四姐姐入宫。徐内侍早就打听过了,崔玉宁乃至崔安都被神策军带走审问,已有数日。
皇帝不让任何人告诉玉其,以免惊扰她。徐内侍一心向着她,怎能知情不报。
玉其知道,此时若是问他一句,就会让徐内侍人头落地。
“你在飞龙厩可有相熟的人?”
徐内侍不是长袖善舞的人,可近来跟在玉其身边,认识了不少人。他闻言点头:“飞龙小儿与神策军关系紧密,我托个人去给四娘子递信儿。”
“去吧。”
彼时韩尚书还是侍郎,李重珩因军粮案托了他的关系,此后将他引荐给了李千檀。
韩尚书是崔仲君的旧友,崔仲君死后,他有意疏远了崔氏。不仅如此,他怀揣着对太上皇的憎恨,与李千檀密谋,炮制了禁军逼宫一案。
他失败了,太上皇还活着。
玉其心里没底,率人来紫宸殿。
紫宸殿里里外外清洗干净,漆了香料,明亮如初。李重珩正在堂老议事,让李保把玉其待到偏殿。
玉其禁不住久坐,有些瞌睡。李重珩来的时候就看见她托腮趴在案几上,一下一下点着脑袋,发髻像半垂的兔耳朵。
李重珩会心一笑,从李保手里拎了件大氅盖在她身上。
她惊醒,触及他的目光,稍微安定下来:“陛下……”
“怎么了,想我了?”李重珩淡笑。
“嗯。”玉其挽他手臂,见他没有推拒,半个身子都依偎上去,“妾思梦,睡不安稳。”
“你病未痊愈,怎能侍君?”
“陛下说了要赏妾的。”玉其努唇嗔道,“妾要陛下侍寝。”
李重珩笑了,一旁的李保与宫人都轻松起来。
“好个倒反天罡。”李重珩十分顺手地捏捏玉其脸颊,“好,今夜就留下吧。”
玉其摇头,又缩到他怀里:“妾当真害怕……”
“朕还镇不住了?不怕。”
是夜,温暖的焚香萦绕他们,一室恬静。
玉其陪皇帝批阅奏折,见他看着一封奏折陷入了沉思。
玉其假装打翻了砚台,污了奏折。是御史台弹劾太上皇的折子,她做状吓一跳:“这人好生狂妄,毫不顾忌天家颜面。”
“还有甚么颜面?”李重珩淡淡地说,“父杀子,子弑父,我有的就是这样的血脉。”
玉其定定地看着他,李重珩意识到什么,很快说起别的:“事情是李千檀做的,但她已经废为庶人,把罪名扣在她头上,反而是尽告天下,她还有这么大的能量。目下人们以为此事与太上皇有关,皇后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事情与太上皇无关,可太上皇的存在,就会给这些人生乱带来借口。
太上皇一日还在,帝位就一日不稳。
玉其清楚,皇帝在乎后世名,想做贤君,就不得不扮演大孝子。
“太上皇年迈病重,寿终正寝,陛下已是尽了孝道。”
李重珩噙了笑:“皇后烧糊涂了,太上皇还好端端的坐在道观里呢。”
玉其迎视他的目光:“赵淳义霍乱禁宫,当诛。太上皇身边无人,妾理应侍奉太上皇,以尽孝心。”
李重珩压低眉眼:“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倾身,在她闪躲之际捉住了她的手,“让崔玉宁去,为你赎罪。”
第134章
朝廷经过一番清洗,焕然一新。
裴书伊平定了安北之乱,自河东下道河南,襄助薛成之攻打淮南。李重珩再是不舍这块宝地,也不得不强攻了。
青鸟军自汉水而下,夺取江南重镇,为他们清扫障碍。
各地捷报接连传来,圣心大悦,于延英殿宴请朝臣。
玉其不便宴饮,在蓬莱池躲清净。
薛飞之忽然说起当年他们在此思过的往事,感慨万千。玉其笑笑没接这话,问她想不想回家,她沉默了。
当初薛家出事,薛飞之哭着求着都要回去。此番薛家功载史册,她却不愿与家人同贺。
玉其道:“其实,你们兄妹感情很好吧。因是双生子,从出生以来就占据着对方的一半,总觉得不圆满,所以心里有计较,对不对?”
薛飞之惊讶:“殿下见过别的双子吗?”
“你家武士出身,偏你做了医官,因是女郎么?”
薛飞之说不:“比起救人,小人先学会的是杀人。”
狩猎是藩军训练最喜欢的活动,尤其在河北。
薛家还在恒州的时候,父亲常常带着他们满山跑。那时何仝跟在他们身边捡拾射猎的动物,薛飞之因体弱,只能享用他们猎回来的食物汤羹。
因为双子会蚕食对方,所以她降生之初,一直到十来岁都比薛成之要弱小。
讨厌他是一种本能。
父亲寻遍名医为她调养身体,最终找到了太白山的道姑,也就是她的师父。
十二岁那年,薛成之把她带到山里教她狩猎。他说将门虎女,不能连杀个兔子都怕。
她真的下不去手。
野猪向他们冲来时,她下意识抽出了割取猎物的匕首。
液体淋漓他们一身,她被二哥紧紧抱在怀里,才感到面临死亡的恐惧。
从那时起,二哥就不讨厌了。
薛成之进攻淮南,化被动为主动,解了河南困局。他将淮南战场交给女将军们,迅速调兵北上。
薛家旧部本就是河北出身,回到家乡,群情振奋。他们迅速夺取了魏州,欲取恒州。
蔡将军为了生擒叛军头子,困于恒州下城。不仅叛军要杀他,陇右军也要杀他。
薛成之率军解围,两军会和,适才知道当中有私仇。
蔡酒的弟兄化名投了淮南水师,一路做到校尉,深得重用,然而李千檀一下淮南就除掉了他。
好巧不巧,夏顺在河西见过此人。
李千檀通过古月查到了蔡饼的来历,原本想用他换取中军的情报,然而蔡饼被折磨到死,也没有吐露兄弟一字半句。
就是因为这个间作,淮南水师在河南久攻不下,沈峥大怒,要杀蔡酒。
篝火照亮他们胡子拉碴的脸庞,蔡酒说起这些事没有什么波澜:“我比我家弟兄幸运,常伴陛下左右。”
薛成之拿酒囊与他碰了碰,豪饮起来。
蔡酒忽然说:“你家还有个妹子吧?”
“在宫中侍奉皇后。”
“定是前程大好。”
入了夏,河北原野的草长深了,星辰灿若银河。两个郎君在此情此情下反而有些沉默,蔡酒起身拍了拍薛成之的肩头:“不早了。”
薛成之一愣,跟着站起来:“蔡将军,你要出去?”
“我是河西军斥候出身,跟了陛下有十年了。”蔡酒背影敦实而挺拔,“我的部下变节,我难咎其责。不抓到柳思贤的儿子,我没有脸回去。”
“我与你同去。”
蔡酒爽朗一笑:“薛郎义气,可你家还有个妹子,我了无牵挂啦。”
“恒州我老家,我比你熟,我与你配合袭营,总该出来一个。”
“薛郎少年,为陛下建功立业的日子还长着呢。”
蔡酒调了亲信出发,见薛飞之单枪匹马跟来。
“我家小妹的命,有蔡将军一份!”薛飞之打马在前,潇洒道,“如此大功,岂能让蔡兄独占?”
蔡酒热血沸腾:“既如此你我兄弟二人,把他牙帐杀个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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