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也不去接她来逛灯会?”崔玉章努了努唇,“今日全城的才子佳人都来了吧,你不知道这个日子有多重要吗?”
“这么说,你也是来会才子的啰?”
“我倒是想呢……”崔玉章把脸别去一边,相似的侧影与姿态,真有些像她。
低空掠过一道影,望舒使落在了李重珩肩头。崔玉章一惊:“哇!好大一只鸟!”
李重珩点了点望舒使的脑袋:“你五姐姐不在,都没人陪它玩了。”
“这是五姐姐养的……”崔玉章声音小了下去,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直撞上女使。李重珩刚想去扶她,便听她说,“我知道了!”
李重珩蹙眉而笑,这一惊一乍的性子,两姊妹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知道了!”崔玉章锤手,手里花灯荡起来,索性塞给了他。她比划起手势,“那幅画呀,五姐姐的画,画的其实是你吧?”
李重珩眉头一跳,崔玉章把话捋顺了,道:“那不是蝴蝶和驴,是飞鹰与马,五姐姐不善丹青,画得太烂啦。你们怎的也不说,害我闹了天大的笑话……”
李重珩忘了回话,崔府的仆从赶来说三娘给一个佻达郎君绊住了,崔玉章只好匆忙赶去了。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李重珩唇角上扬,渐渐泛起了更盛的笑意。
阿虞循着望舒使的轨迹朝这边走来,他穿了身靛蓝色常服,怀里抱个吃糖葫芦的女娃娃,旁边一个束发马尾的娘子举着面具在脸上晃来晃去。
“咦,你就与保保来逛灯会?”
李保瞪眼:“奴怎么啦,奴陪着七郎,不让他孤家寡人……”
李重珩稍敛神色,伸手揩去阿纳日唇边的糖渍:“是啊,不像你们。”
“要不是带阿纳日来,我才不想出来,人太多了。”裴书伊把面具别在身后,“我们打算去庙会,那儿在唱戏。”
他们一道来庙会,远处戏台围满了人。阿虞把阿纳日举在肩头,挤了进去。
灯火照亮男女含情的眉目,他们猜着灯谜,欢笑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李重珩只觉置身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排挂着面具的竹架。
“郎君,来张面具吧,戴面具进园子,遇佳人呀!”伙计热情推介。
李重珩摘下一张面具,穿过月洞门,进入了园子。李保在后头付了钱,伙计愣愣地看着手心,沉甸甸一枚银子,这,这包下园子也够了呀。
园中小径通幽,石灯发出萤萤之光,各式造型的花灯挂在枝头,并不抢眼。暗处浮现男女的剪影,窃窃私语竟如夏夜虫鸣,散发着热气。
原是这样的园子。李重珩颇觉意兴阑珊,却是乏了,在蜿蜒的池水边坐下。河灯漂流而来,轻轻碰撞着。
“跟了我一晚上,还不动手?”李重珩望着河灯,只听背后的人飞快跑开。
不消片刻,宇文念从林中走来,施施然见礼:“七郎。”
李重珩把面具覆在脸上,转头看去。宇文念有点惊骇似的,抚住了肚子。她忽又笑出声:“什么呀……”
“五通神,太子妃没听说过吗?”
宇文念眉头微蹙,眼里盛满柔情:“你知道是我吧。”
“我以为是哪个不称职的杀手要取我性命。”李重珩一本正经。
“七郎惯会说笑。”
“怎么,又要编造什么绯闻了?”
宇文念似有些委屈,低声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啊。王妃不管不顾地去了道观,你一个人……”
“太子妃说金仙观灵验,王妃听信了。”
“那也不是这样,一去不返吧。”宇文念自顾自地说笑,“你就不担心王妃真的有了身孕?”
“是在说你自己吗?”李重珩微微偏头,青面獠牙可怖至极,“太子妃肚子里的是东宫的元子吗?”
宇文念面色一紧,故作如常:“天官大帝诞辰,人们皆在祈福,不好说难听的话吧?”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听的话,能说给你听。”
李重珩坐着,宇文念终于不用仰视他,他们还像从前一般。她缓缓抬起手,拢在他肩头:“你从前——”
李重珩反手箍住她手腕:“便是因为从前,我才与你废话。”
顾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甩开她。他起身,把一盏紫葫芦花灯握进她手里。不确定是否捏痛了她,他发出最后的警告:“让东宫派人来杀我吧,旁的我就不奉陪了。”
二人的剪影从远处看,你侬我侬,缠绵悱恻。
尽管戴了面具,玉其也认得出那人是谁。他们比从前更为熟悉,也就看得更清楚了。她实在想不出,一个郎君将可爱的花灯送给娘子,究竟抱以何种心情。
玉其从昏暗的小径走出来,后悔买了面具,进了这园子。她本是来等人的,却等了不该来的人。
玉其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迎头撞见一个狐面郎君。绿袍衣袂有竹叶暗纹,恍然间真似蛊惑人心的妖怪。
玉其匆忙避开,走了开来。香气拂过,那郎君却是回头:“崔五娘子?”
玉其听出他的声音,登时埋怨:“来得这样晚,我都要走了!”
谢清原拢手作揖:“在下不才,手头有些文书,耽误了。”
“人人都休沐了,你怎的还为那公事……”
“在下入台院不久,自该勤勉些。”
官场老人把杂活都丢给他罢了。玉其乜他一眼:“这园子不好,出去说话。”
来到拥挤的庙会,叫好声中,只听戏文说:
“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玉其回头望去,一时彷徨。好在面具遮掩,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移步树下,枝头盛雪,滢滢灯火下犹如梨花。
玉其道:“胡椒是苏家车坊的人。”
狐面带笑,只见两个窟窿露出怔然的眼神。他慢慢准备好了要接受真相:“所以,一直以来与我鱼雁往来的都是他吧?”
“不错,我回河西整理姨母旧物的时候发现你们的往来。胡椒为家主办事,家中对你多有提携。”
“嗯。”谢清原并无受人恩施的畏怯,他一直是光明磊落的人,即使成了崔氏门生,顺利入仕。
“如今姨母去世了……”
谢清原忽道:“不夜侯是苏娘子,那么在狱中时,是……”
玉其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胡椒为了姨母的事与你联络,后来才找到我。你是阿兄的友人,我想这便是缘分吧。”
“那么崔五娘子来找我,又是为何?”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你不要再等那些信了。”
玉其颔首,便要离开。谢清原道:“若非恩人,明初不能有今日。读圣贤书,人当知耻。恩人之情,无以为报,是明初之耻。”不知哪来的勇气,拽住了她的衣袖,“请娘子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玉其不过做状,却换得他一腔真挚。她心下五味杂陈:“明初兄……我也只是一个内宅妇人罢了。以后若有机会见面,与我讲讲坊间的事就好了。”
二人欲说还休,情难言表。
胡椒挤开人群找来,朝戴着傩面的娘子附耳说话。
李保迎着李重珩往前走,打眼看见胡椒。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王妃在河西的仆从啊,去年我在崇仁坊见过,他拖着一车的书……”
李重珩哑然哂笑。
他的妻子他还认不出吗?
第62章
不知玉其作何惊慌,撇下狐面郎君,飞快走了。胡椒朝那狐面郎君颔首,跟着消失了。
哗——
伎人喷出火焰,拦开了那影子。
火树银花,星火点点散落开来,数张面具掠过,那戏台上还在唱情天恨海。
望舒使飞越屋脊。
玉其与乳母见面之后,让胡椒暗中把人盯着。那卢家好生古怪,让人在庄子上做了数年,临着今年年关把人赶走了。
何媪偷偷进了城,去了平康坊。原来她的儿子就在城里,不知何故改了封姓。那封郎没有娶妻,因着是读书人,与河北举子来往频繁。
难怪胡椒起初都没能找到她家人的下落,此事瞒天过海,十分蹊跷。何媪并未改嫁,如何让儿子改籍读书呢。
今夜不设宵禁,胡椒亲自去了封郎的住屋查探,发现一群武侯找上门来,何媪与封郎一家却是不知所踪。
此前姨母出事,他就见过这些人。
胡椒忙来知会玉其,二人追了过去。胡椒道:“不知这些武侯要做什么,虞将军是金吾卫中郎将,找他帮忙吧?”
玉其呼吸闷在面具里,阿虞是金吾卫中郎将,可他能调动的人尚且有限,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人走漏风声。
“若大王知道此事,我当如何解释?”玉其找到何媪之后,便发生了这种事。说明有人为了隐瞒当年的内情,设计陷害何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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