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里面没有回应。
奎妮正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次,门却自己打开了。
门缝无声向内滑开,露出里面温暖而奢华的灯光。
奎妮怔了一下,她小心地走进去。
然后,她的嘴角几乎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这间房间大得离谱。
不,严格来说,这已经不能叫房间。
更像一套被安置在塔顶的私人宫殿。
入口处是一间宽敞的起居室,铺着厚重到脚步声都会被吞没的暗红色地毯。
墙边有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新旧不一的魔法书。
靠近窗边的地方放着一组红丝绒沙发。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拱顶垂下来,光线并不刺眼,被魔法调成了温柔的暖金色。
壁炉里燃着火,火焰安静地舔着黑色石壁,使整个房间在风雪之外显得过分舒适。
另一侧还有半掩的门,能看见里面更深处的卧室,书房和一扇通向露台的玻璃门。
露台外似乎还有一片被咒语保护的浴池,白色雾气在风雪里淡淡升起。
奎妮:“……”
真是惊人的奢华。
惊人的大。
惊人的不公平。
更惊人的是,这里现在属于塞壬。
塞壬本人正半躺在红丝绒沙发上。
她光着脚,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懒懒搭在沙发边缘。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怎么看。
因为安东尼奥正窝在她肩膀上。
那只丑丑的小宠物把脑袋搭在她锁骨旁边,黑色小眼睛懒洋洋地眯着。
它看见奎妮时,小眼睛动了一下,随即又把脑袋缩回塞壬肩边。
塞壬抬眼看向奎妮,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戈德斯坦恩小姐。”
奎妮站在门口,仍旧有些拘谨:“克洛诺斯小姐。”
塞壬伸手挠了挠安东尼奥头顶那圈丑鳞片,语气轻快:
“怎么样,这里?”
奎妮看了一眼四周。
她很想说,这里是不是过分好了。
她也很想问,为什么塞壬只是搬上来几天,就已经把这里弄得像她从出生开始就住在这里。
最后,奎妮只诚实地说:“非常好。”
塞壬满意地点头:“我也觉得。”
她抬了抬手。
一只柔软的单人椅从旁边滑了过来,停在奎妮身后。
奎妮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塞壬坐起来一点,托着腮看着奎妮:
“你被克雷登斯赶出来了?”
奎妮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些,她没想到塞壬会这么直接。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攥住裙摆:
“……是。”
塞壬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所以你选择来问我。”
奎妮抬眼看她,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塞壬红色眼睛弯起来:“这是明智的选择。”
奎妮:“……”
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赞同。
塞壬却已经非常自然地问:“你想要什么?”
奎妮深吸了一口气。
在塞壬面前,委婉似乎变成了一件很无用的事。
她低声说:“我想知道,克雷登斯为什么会在面对你时,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情绪。
还有……昨天发生了什么。”
塞壬慢慢坐直了一些。
她的动作有一点懒散,但奎妮感觉到,那一刻她终于正视了一些这场对话。
茶几上的茶壶忽然自己飞了起来。
银质茶壶在空中倾斜,给奎妮面前的杯子倒了一杯热茶。
奎妮下意识捧住茶杯。
温度从瓷杯传到掌心,她紧绷的指尖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塞壬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我曾经和克雷登斯生活了两年多。”
奎妮怔了一下。
她知道他们认识,知道他们有旧日牵连,知道塞壬在第二塞勒姆待过。
可“两年多”这个具体时间落下来时,仍旧让她心口微微一紧。
两年多,这对很多人来说不是很长。
可对克雷登斯那样的人来说,两年多已经足够成为一生里很重的东西。
塞壬继续说:“因为我想要他的默默然。
这大概被他理解成了利用、欺骗,或者抛弃之类不好的东西。”
塞壬想了想,补充:“所以他恨我。”
奎妮皱起眉。
这句话不对,或者不完全对。
她听过克雷登斯的思想,虽然那些东西混乱无比,可她能感觉到,克雷登斯面对塞壬时不只是恨。
甚至恨都不是最深处的东西。
“可是……”奎妮迟疑着说,“他不是完全恨你。”
塞壬弯了一下唇角:“我知道。”
“那……”
“这就是麻烦之处。”塞壬靠回沙发,“如果他只是恨我,就简单很多。”
奎妮没有说话。
塞壬垂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第二个问题就是,昨天我把他惹毛了。”
奎妮的呼吸停了一瞬,塞壬却说得非常轻描淡写:
“他差点对我动手。”
奎妮脸色微微白了。
她见过那个画面。
不是差点。
克雷登斯已经动手了。
那只苍白瘦削的手卡住塞壬的脖颈,把她狠狠撞上墙壁。
那一幕清晰到奎妮现在想起来,仍旧觉得喉咙发紧。
可塞壬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只是懒散地继续道:
“但又下不去手,所以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或许只是回到了以前。”
“以前?”
“嗯。”塞壬点头,“他曾经很擅长生我的气,然后又很擅长原谅我。”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残忍,奎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塞壬却像真的在认真总结:“他大概不选择追究了。”
奎妮半懂不懂,因为塞壬说出来的并不是全部。
她把所有血淋淋的细节都抽掉了,只留下一个轮廓。
曾经生活过两年,因为默默然产生利用与背叛,昨天吵了一架,对方差点动手,却还是没有下手,于是他们又回到了旧日关系里。
可对奎妮这种感情丰富的女巫来说,这些已经足够拼出一出大戏。
而且是一出非常糟糕,非常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戏。
奎妮低声问:“所以你和克雷登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落下,塞壬竟然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不外是装出来的迟疑。
她坐在红丝绒沙发上,红色眼睛微微垂着,许久都没有回答。
安东尼奥在她身后动了动,似乎察觉到她的安静,抬起小脑袋看了她一眼。
塞壬没有理它,她像是真的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慢地说:“我不知道。”
奎妮轻轻睁大眼睛。
塞壬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像在给一个很难归类的东西寻找合适的标签。
“可能是朋友。”
她说。
可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连她自己都像不太确定。
奎妮欲言又止。
塞壬看见她的表情,眯了眯眼,片刻后,她拖长声音:
“啊——”
奎妮心口一紧。
塞壬看着她,红眼睛弯起:“你看见了那个。”
奎妮低下头,她知道自己躲不开。
塞壬太敏锐了,尤其在这种别人试图隐藏什么的时候。
奎妮轻轻点头:“是。”
塞壬没有生气,只是托着腮看她:“看见多少?”
奎妮犹豫了一下。
她不想把克雷登斯的隐私再说给塞壬听。
可塞壬本来就是那段记忆的另一位主角。
最后,她还是很轻地说:“我看见他掐着你的脖子,把你撞在墙上。”
塞壬神色没有变化。
奎妮继续说:“他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拿走默默然,问你为什么留在他身边那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问他的愤怒和痛苦,对你来说是不是玩具。”
塞壬垂着眼,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复述。
奎妮停了一下,然后,她终于说:“我也看见你说……”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说,就算你是个坏人,他也会继续爱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
风雪在窗外无声翻涌。
壁炉里的火光落在塞壬脸上,使她苍白的皮肤显得更加不真实。
过了一会儿,塞壬轻轻笑了一下:“爱是复杂的东西。
我口中的爱,不是爱情。”
她想了想,又补充:“至少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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