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定住了。
手里的传单从指缝间滑下去了一张，落在地上，她完全没有察觉。
“噢……”女人发出一声感叹，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塞壬的面孔。
她感觉整个人被钉在地上。
那些街上的喧闹，风，远处商店里传出的收音机音乐，全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只是望着面前这个女孩，望着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眸。
“我……我见过好看的姑娘，每周都有，在纽约的街道上，但……你……”
她摇头，语气里没有丝毫嫉妒：
“你是最特别的。
你简直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
但下一瞬，女人眨了眨眼。
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说，忽然没有听见什么。
她又眨了一下眼，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
你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塞壬没有听懂，她微微歪头，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女人怔怔地盯了她几秒。
然后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对，对不起，”她说，语调不如方才那般轻快自在了，“我，我得走了。”
她又看了一眼塞壬的眼睛，然后转过身，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街角。
塞壬跪坐在地上，看着那抹粉色消失的方向。
怎么回事。
她还想跟这个女巫多聊两句呢。
她为什么会跑？自己身上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呢？
塞壬并没失落，她老老实实把传单发完。
虽然最近有点饿了，但她还是没敢用能力去吸引人群来供她品尝崇拜。
原因很简单，从格雷维斯，到今天出现的女巫，巫师世界似乎出了什么状况。
如果她使用了能力，有可能为当下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带来麻烦。
她只能饿着。
塞壬发完了传单，卡在玛丽·卢到家之前回去了。
……
夜色降临，塞壬躺在床上。
她听见了门口有人踱步的声音，是克雷登斯。
他想进来，或者说想进来道歉，他总觉得自己做错了。
塞壬并没什么反应。因为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她的奥德修斯之心越来越近了。
那个强大的男巫师来了。
他是来找谁的？
塞壬从床上坐起，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色从窗口涌入。
塞壬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还没来得及探出头，就看见了他。
他就站在教堂后巷对面那栋矮楼的屋顶上，深色风衣的下摆被夜风扬起。
“格雷维斯先生。”塞壬压低声音，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门外是克雷登斯来回踱步的声音。
她重新转回来，声音更轻了：“先生，你是来找克雷登斯的吗？”
格雷维斯微微偏了下头：
“不，我是来找你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尖正好踩在屋檐边缘，朝她伸出手。
塞壬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他。
她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用力一拉。
塞壬整个人被他从窗口拽了出去。
夜风灌进她的袖口和领口，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幻影移形的挤压感就袭来了。
世界被压成一条线，又猛地展开。
塞壬落在冰冷的屋瓦上，腿一软，差点往前栽倒。
格雷维斯已经松开了她，正站在钟楼边缘，任凭风把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你最近没有联络我，也没有使用我的吊坠。”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在暗中泛着幽光：
“所以我只好亲自来看你了，我亲爱的孩子。”
第16章 承载着预言的眼睛
塞壬的腰背有些佝偻，格雷维斯注意到了。
塞壬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往后缩了缩，低下头说道：
“先生……”
格雷维斯微微眯眼眸，他的表情，是在审视一件被暴殄天物的珍宝。
“塞壬，”他缓慢地念出这个名字：
“在我所崇尚的秩序里，天赋应当被供奉，而不是被践踏。”
塞壬似乎很紧张，她攥紧衣摆，缩了缩脖子。
他察觉到了她瑟缩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他开口时，声音却温柔无比：
“抬起头来。
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值得让你弯下脊梁。
尤其是那些，只能通过挥舞皮带来证明自己权威的凡夫俗子。”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从大衣内侧抽出了一根看上去很低调的魔杖。
这还是塞壬第一次见到巫师世界的魔杖。
它看上去那么普通，比她的稍微长了一点，但塞壬可以感觉到，面前这个巫师可以通过它做到何等地步。
“这可能会有一点凉，但请记住这种感觉，”格雷维斯微微俯身，魔杖尖端亮起了一簇柔和的白色微光：
“这是力量在修正错误。”
他轻轻一挥。
一道如水波般的光芒顺着塞壬的脊椎滑落。
原本火辣辣的鞭伤，在触碰到这股力量，瞬间愈合消失。
塞壬的眼睛微微睁大，她伸出手朝着背后摸了摸，喃喃说：“不疼了。”
“是的，不疼了。”他收起魔杖，在手中轻轻敲了敲：
“他们折磨你的肉体，是因为他们惧怕你未曾觉醒的灵魂。
克雷登斯无法保护你，因为他还没学会如何愤怒。但你不同，塞壬，你该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女巫。”
塞壬抬起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在钟楼的阴影里闪着微光。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开口：
“先生，你为什么认为我有天赋？
在你出现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巫。”
格雷维斯低头看着她。
夜风吹动他风衣的领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因为我看见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是这里，”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角，“用你见到我第一面时说出的那双眼睛。”
塞壬呼吸停住了。
格雷维斯并没注意到，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风将他的大衣下摆吹起。
“有一种力量，塞壬。比咒语更稀有，比魔法更深远。
那些庸碌的巫师终其一生也无法触碰到它的边缘。”
他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眸从肩头望向她。
“预言。”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调里有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虽然他的水烟壶差点炸了，并且什么也没看到。
但这句话让塞壬瞬间呼吸停滞。
这不同于她以往任何一次演绎出来的表情。
她尽量压抑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光芒。
原来是这样，眼睛。
眼前的男人是一个真正强大的巫师，他的魔法和她所剩无几的古老力量不同，充满了秩序和野心。
那双在她的世界中，只有智慧神灵才会拥有的异色双眼，在这里，竟然是预言和先知的载物。
太不可思议了。
塞壬的眼眸更亮了。
“预言？”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如小女孩般的好奇，明知故问：
“先生……如果我成为巫师，我也可以学会预言吗？”
“……”男人没出声。
他看着她笑了起来，仿佛被逗乐了。
“不，塞壬。”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善意又纵容的嘲弄：
“预言不是咒语，不是你把咒语书翻到那一页，念出某个音节就能掌握的技能。”
他向前迈了一步，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齐平。
“它不能学习，不能练习，不能通过任何考试来证明。
那些没有天赋的人，就是没有，就像麻鸡永远学不会魔法一样。”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但你想知道这一点，就很好。
你没有被教条污染，没有被这虚伪的规章制度所驯化。
在巫师的世界里，天真是一种极其奢侈的天赋。”
他松开手，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却令人安心的姿态。
钟楼上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格雷维斯注视着面前这个银发少女，她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对未知的渴望，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喜欢这种渴望。
“伸出手来。”他说。
塞壬立刻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圣餐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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