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能把救命药做成这样。
……
格林德沃回到自己的书房。
他关上门,房间里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那瓶药剂仍旧在他手里,他低头看着它,神情冷淡,像在审视一位迟早会被处置的敌人。
片刻后,他打开瓶盖。
那股味道再次冲上来。
格林德沃没有给自己第二次闻它的机会。
他仰头,一饮而尽。
药剂滑入口腔的一瞬间,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恶心。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恶心。
酸腐味像利刃一样割过口腔,甜腻味紧随其后,黏稠得像要把喉咙糊住。
某种难以描述的味道从胃里猛地反冲上来,带着令人眼前发黑的余韵。
格林德沃身体晃了一下。
他一只手按住书桌边缘,才没有真的失去平衡。
胃在疯狂抽搐,像疯了一样。
他的指甲用力抠进桌面,硬生生在黑木边缘刮出几道浅痕。
他的听觉开始恢复。
第一声听见的,是自己压低到几乎破碎的呼吸。
第二声,是壁炉火焰轻轻爆开的声音。
第三声——
是他自己咬牙切齿、声音低哑地喊出那个名字:
“塞壬……”
这个名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优雅彻底消失了一瞬,只剩下某种被恶心到极致后的危险怒意。
哪怕是盖勒特·格林德沃,也真正缓了十多分钟,才从那种眼冒金星,胃部抽搐,极度恶心的感觉中恢复过来。
他坐在书桌后,闭着眼。
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风雪压进了房间。
十多分钟后,他站起身。
先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时,银白短发重新整理过,脸色也恢复了往常的冷峻平静。
只是那种平静之下,藏着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他走向另一间被改成实验室的小书房。
那里没人。
坩埚清理过了,药瓶放在架子上,桌面上残留着几张写满配方推演的羊皮纸。
塞壬不在。
格林德沃缓缓抬眼,随后,他转身走向她的房间。
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灯光温暖,壁炉燃着火,安东尼奥趴在地毯上,小脑袋埋在爪子里,一副“我已经吐过了,我不想参与任何事”的模样。
而塞壬站在床边。
她手里握着一根棉签。
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瓶同样颜色恶心的药剂。
此刻,她用棉签从瓶子里蘸了一点药水,正小心翼翼地涂进耳朵里。
动作轻巧,表情愉快。
脸上还挂着那种恶劣又灿烂,像刚刚收割完整座塔痛苦的笑。
她嘴里咬着一颗草莓硬糖糖球。
腮边微微鼓起一点,唇色被糖和自然血色染得漂亮。
她笑得太开心,甚至没注意格林德沃进来。
格林德沃站在门口,表情如同黑云压顶。
塞壬刚把棉签拿出来,正准备换另一只耳朵。
忽然,她察觉到了什么。
她抬头。
两人对视。
塞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164章 抱歉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格林德沃缓缓垂眼,看向床头柜上的药剂瓶,又看向她手里的棉签。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东西可以外用。
而塞壬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整座塔里,上到格林德沃,下至安东尼奥,都因为她的解药呕吐成一团。
只有她躲在这里,用棉签轻轻涂耳朵,一边含着草莓硬糖,一边偷偷收割恶作剧的喜悦。
格林德沃怒极反笑。
那笑容非常迷人,也非常危险。
塞壬立刻把棉签往身后一藏。
然后意识到这动作太蠢,又默默把药剂瓶放回床头柜。
格林德沃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必须承认,亲爱的塞壬。”
塞壬终于再次听见他的声音,低沉,优雅,带着令人寒毛直竖的温柔。
“你对生存技巧的掌握,经常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现得淋漓尽致。”
“先生。”塞壬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整座纽蒙迦德今天都经历了一场非常难忘的治疗。”格林德沃继续往前,语气平稳得像在朗读一封外交信:
“据说,格雷维斯从行政厅消失了整整十二分钟。
阿伯内西几乎需要别人扶着才能走回办公室。
戈德斯坦恩小姐边哭边呕吐。
而克雷登斯……现在大概认为自己被一瓶药剂谋杀了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更危险。
“至于我。”
塞壬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格林德沃低声道:“我很久没有喝过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了。”
塞壬立刻狡辩说:“我也是刚刚发现可以外用。”
“刚刚。”格林德沃看着她。
“是的。”塞壬点头,神情真诚,“我本来想喝的,但忽然想到,听觉损伤主要在耳朵,也许可以直接涂进去。”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多么严谨的实验精神。”
塞壬继续后退:“我只是想先试试。”
“然后忘记告诉整座塔。”
“不是忘记。”她小声说,“是还没来得及。”
“当然。”格林德沃轻声道。
塞壬:“我真的是刚刚……”
“不要。”格林德沃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让她立刻闭嘴。
“不要继续侮辱我的判断力。”
塞壬抿了抿唇,她面露惊恐地往后退。
下一秒,格林德沃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
塞壬试图继续后退,脚跟却磕到床板。
“嘶——”
她吃痛,身体向后一跌。
格林德沃原本抓着她的手腕,被她这一拽,也跟着向前倾去。
但格林德沃没有摔在她身上。
他一只手撑在她头旁边,另一只手仍旧扣着她的手腕。
塞壬陷进柔软的被褥里,银发铺散开,红眼睛睁得很大。
格林德沃俯在她上方。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异色眼眸里冷怒未消的光。
他的表情很冷,不像平时那种带着玩味的冷,而是真正有几分怒意。
塞壬小声辩解:“我只是——”
格林德沃一个冷眼扫下来。
她顿时没电了。
塞壬闭嘴。
房间里,壁炉火光轻轻跳动,安东尼奥在地毯上抬头看了一眼。
塞壬被他压制在床沿,手腕还被扣着。
她看着格林德沃,过了片刻,忽然小声说:
“那你想怎样?
喝都喝了。”
这句话非常欠打,格林德沃的眼神更危险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塞壬却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盯着他的嘴唇。
格林德沃正处在怒意中,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塞壬慢慢凑近了一点。
她还在说话。
因为嘴里咬着草莓硬糖,她吐息里带着很甜的气味。
“先生。”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他此刻的怒意,又像故意贴近火焰边缘:
“那个东西真的很恶心,是吗?”
格林德沃这才察觉,她离得太近了。
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了他的脸。
银发散在枕面上,红眼睛湿亮,唇间含着那颗糖,呼吸里是草莓硬糖那种甜得过分的香气。
她又用气音贴着他说了一句:“那怎么办?”
“你觉得——”他的话还没说完。
下一秒,她的唇贴了上来。
湿润。
柔软。
甜得十分突兀。
她吻得很轻,却很坏。
舌尖顶着那颗草莓硬糖,抵进他的唇齿间,又像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往里轻轻推了推。
糖球带着温热甜味滚进两人之间。
她的舌尖碰到他的舌尖,短暂地,灵巧地勾缠了一下。
像一尾银白色的小鱼在深水里擦过他的指尖。
然后她飞快退回来,快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塞壬躺在床上,手腕还被他扣着,她歪了歪头,红眼睛眯着笑,故作懵懂地问:
“这样……会好一点吗,先生?”
格林德沃撑在她头旁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颗草莓硬糖的甜味还停在口腔里,它当然无法真正冲掉那瓶解药带来的恶心余味。
但它的确让那股令人眼前发黑的味道被压下去了一点。
格林德沃垂眸看着她。
塞壬睁着那双漂亮又恶劣的红眼睛,像刚刚献上了一份十分贴心的补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格林德沃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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