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斩下她的羽翼，把它封存在奥林匹斯，自以为那是罪证。
可哈迪斯知道，那不是罪证。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部分完整。
当他把剑丢下去时，他想：
还给你。
这次，不要再让任何人替你命名。
死亡之神不常祈愿。
可那一刻，他确实希望她赢。
后来金色神王之剑穿透他的胸膛。
哈迪斯并不意外。
从他决定背叛奥林匹斯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不会好看。
可是塞壬冲过来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她满手鲜血地试图拔剑。
喊他。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她终于叫他大哥。
哈迪斯想，他其实等这个称呼等了很多年。
从花园里那根鹰羽开始。
从她躲在宙斯身后偷偷看他开始。
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这个吵闹又任性的小妹妹开始。
他从未说出口。
没关系。
冥界之主并不需要太多言语。
他只要撑到她杀死宙斯的那一刻，看见法则之眼为她睁开，看见世界上再无神明。
那就够了。
当白光吞没不丹之巅时，哈迪斯的身体也在碎裂。
黑色晶体一片片从他身上剥落。
冥火熄灭。
死亡也走向终结。
可他看着塞壬，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会真正离开。
他会一直留在她身边，以另一种样子。
也许是她剑身里那道幽蓝的河。
也许是她梦境深处一座不再阴冷的黑色宫殿。
哈迪斯闭上眼。
嘴唇动了动，没有人听清。
他说的是——
塞壬。
别怕。
第327章 追忆之境：塞壬·克洛诺斯
塞壬做错了吗？
她不知道。
她从不认为自己会做错事情。
无论是好，是坏，是杀戮，是恶作剧，是撒谎，还是当着全世界巫师的面辱骂奥林匹斯诸神。
她想做就做了，错与不错，是那些喜欢制定规则的人才会整天挂在嘴边的东西。
她不喜欢。
可到了最后，她才发现，宙斯骗她的事，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赫莉不是她杀的。
母亲不是她杀的。
她不是被法则厌弃的堕落者。
她的剑也不叫毁灭与风暴，那是宙斯给她的名字。
一个用来让所有人相信她只会带来灾难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是——
混乱与守护。
混乱。
她带来了吗？
当然，她走到哪里，哪里都不得安宁。
纽约、巴黎、纽蒙迦德、柏林、不丹之巅。
她像一块被丢进平静水面的石头，所有秩序都会因为她泛起涟漪。
混乱，她承认。
那么守护呢？
塞壬不想承认
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比奥林匹斯更有趣。
更吵，更鲜活，也更值得存在。
凡人很短命，巫师也很短命。
他们的一生像海面上的泡沫，出生，长大，爱人，背叛，争权，痛哭，死去。
太快了。
神明甚至不该费心记住他们的名字。
可是塞壬记住了。
她记得第二塞勒姆阴冷的阁楼，克雷登斯递给她干面包和苹果。
记得纽蒙迦德塔顶的风雪，安东尼奥在壁炉边装死。
记得阿伯内西快被文件压垮的脸，格雷维斯那种过分端正的表情。
记得奎妮小心翼翼看她时的眼睛。
也记得格林德沃。
坏心眼先生。
危险，傲慢，漂亮，野心勃勃，像一把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也会被折断的刀。
先生，你的生命终有尽头，但我是长生种。
她曾经觉得，这就是他们之间最根本的差别。
他的一生再如何波澜壮阔，放进她漫长的时间里，也不过是一朵浪花。
可后来她发现，有些浪花会在心口留下伤痕。
她的爱从来不纯粹。
那么他的呢？
格林德沃的爱也不会纯粹。
里面一定有占有，有控制，有想把她留在身边的欲望，也有把她视作未知权柄和野心。
但那又怎样？
她本来想问他，那颗绿宝石如果没有碎掉，他会怎么看它。
想问他知道里面是爱以后，会不会露出那种可恶又漂亮的笑。
想知道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却故意等她亲口说。
算了。
她不想听。
她怕自己听了就不想死了。
可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她感觉得到。
权柄在燃烧，羽翼在碎裂，神名从世界边缘被一点点抹去。
这么多年的恩怨，爱恨，王座，神谕，谎言，背叛，全都化作宇宙里的尘埃。
很安静。
比她想象中安静。
克雷登斯。
她看向那个跪在不远处的男孩。
他还是那样，苍白，瘦削，像一团被世界欺负太久的阴影。
你是一个很笨的傻瓜。
塞壬想。
我很不想让别人欺负你。
所以我要欺负你。
这样就好像你被欺负这件事，至少有一部分属于我。
我拿走了那个一直在吃掉你的东西。
那团黑色的默默然，它折磨了你半生，让你以为自己生来就是灾难。
以后没有它，你还会被人欺负吗？
会不会有人继续骗你，利用你，伤害你？
我不想看见。
所以我先死了。
这样我就不用看见你以后的人生了。
这实在很聪明，也很坏，很像我。
塞壬想笑，可是她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
她看着格林德沃。
他的脸近在咫尺。
那么漂亮，那么可怕，不像会为谁失态。
可他现在失态了。
他说他没有同意，说她欠他很多东西，说她不能把残局丢给他。
先生。
她想。
你还是这么不讲理。
我都要死了，你还要我解释。
可是没办法。
谁叫那么你坏心眼。
她终于告诉他绿宝石的答案。
爱。
多么俗气的词，多么不适合他们。
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给它换一个更体面的名字了。
她要死了。
哈迪斯也要死了。
宙斯死了。
阿波罗死了。
所有神明都死了。
世界上再也不该有神。
神明太强。
太贪婪。
太容易把爱变成占有，把秩序变成屠杀，把错误变成审判，把一个文明的生死当作一句誓言的代价。
那就让他们全部消失吧。
包括她自己。
塞壬来过。
她活了太久，已经值得。
最后，她抬起手，带走克雷登斯的默默然。
再用最后一点神力，抹去所有人的记忆。
这很公平，也很残忍。
可她喜欢这样。
醒来以后，格林德沃不会记得她，克雷登斯不会记得她。
奎妮，阿伯内西，格雷维斯，文达，不丹之巅上的所有巫师，全都会忘记那场神战。
忘记黑翼。
忘记混乱与守护之剑。
忘记那个躺在圣坛上、羽翼碎成月光的最后神明。
坏心眼先生。
请忘了我。
不要找我。
不要记起我。
不要在某一天看见绿宝石、金币、雕像、湖水或一只丑丑的小怪物时，忽然觉得心口缺了一块。
那会很疼。
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疼。
或者说，我不想看见。
白光从她掌心炸开。
世界安静下来。
塞壬闭上眼。
像一条终于游回无边深海的鱼。
她想：
这一次，我没有逃跑。
这一次，我留下了。
然后，神明消失了。
第328章 序章
当爱恨都消散，当潮水褪去，只剩下最赤裸的东西。
那些东西无法隐藏，无处遁形。
但真实。
……
德国，德姆斯特朗。
厚重的石墙将北方寒意隔绝在外，礼堂上方悬着一排排古老铁灯，蓝白色火焰在灯盏里安静燃烧，将整座大厅照得肃穆。
长桌两侧坐满了学生。
他们穿着深色校袍，胸前别着德姆斯特朗的徽章，年轻的脸在灯火下显得兴奋又紧张。
礼堂最前方，校长站在高台上。
他身形高大，胡须灰白，声音低沉而威严，正用德语进行这一学年的最后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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