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停住了脚步。
风雪已经覆盖了它。
高大的石像站在庭院中央，身后展开一双曾经被雕刻得极其华丽的羽翼。
长剑刺破苍穹，裙摆与长发在石头中凝固成风暴。
那些姿态仍在，轮廓也还在，可是脸部龟裂得厉害。
裂纹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鼻梁碎了一半，眼睛也被风雪磨得模糊不清。
已经看不出神像原本的模样。
塞壬站在院中，许久没有动。
是的。
她带走了一切，抹去了神明的存在，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
那么她的神像当然也会碎裂。
连石头都不能记住她。
风雪安静落下。
塞壬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现在，她回来了。
下一瞬，巨大的神像发出第一声脆响。
咔嚓。
裂纹从石像脸上亮起。
咔嚓。
覆盖多年的冰雪开始融化，像有温热的潮水从石头深处涌出。
咔嚓，咔嚓，咔嚓——
那些龟裂的伤痕一点点愈合。
断裂的鼻梁重新隆起，模糊的眼眶重新变得清晰。
石质的长发像被风重新吹开，羽翼上的雪瞬间蒸成白雾。
最后，那张脸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漂亮，恶劣，骄傲。
像即便被世界忘记了七十年，也仍然会在回来的第一刻，理直气壮地站在自己的神像面前，要求石头重新认出她。
塞壬盯着那座神像看了一会儿。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塔内走去。
……
纽蒙迦德内部很快响起尖锐的警报。
第一层。
“入侵者！”
“拦住她！”
塞壬抬起魔杖。
第二层。
咒语从走廊尽头射来，蓝色火光照亮黑石墙壁。
塞壬侧身避开，一道索命咒贴着墙面飞出去，精准击中最前面的傲罗。
他的身体撞倒身后两个人。
“散开！”
“不要靠近她！”
塞壬已经幻影移形到他们中间，绿色光芒在黑暗里连续闪烁。
一个，两个，三个。
尸体摔在石阶上，骨头发出沉闷的响。
第三层。
有人试图用咒语困住她。
数十条锁链锁链从天花板和墙壁中窜出，缠向她的手腕和脖颈。
塞壬眯起眼。
“你们真的很喜欢锁链。”
她的声音冷下来。
下一秒，所有锁链从中间炸裂。
她抬手，绿光亮起。
第四层。
第五层。
第六层。
她一层一层往上杀。
绿色咒光在纽蒙迦德昏暗的楼梯间里一次次亮起，像死神沿着塔身拾级而上。
第七层时，守卫们已经开始后退。
“她不是普通巫师！”
“快去联系魔法部！”
“见鬼，她到底是谁——”
塞壬走上台阶。
她身上的德姆斯特朗校袍被风和咒语割开几道细痕。
骨白魔杖在她掌心一挥。
那名发问的守卫倒了下去。
第八层。
第九层。
第十层。
到第十层时，塞壬终于收起了魔杖。
剩下几个守卫看见这一幕，反而更紧张了。
因为她的手里忽然多出了一把剑。
黑色的。
华丽得不像人间武器。
剑柄和护手处被宝石荆棘缠绕，剑身漆黑，裂纹里有暗淡的幽蓝色痕迹。
只是它比从前暗了很多。
像一条曾经奔流不息的河，如今只剩下远处微弱的回音。
可即便如此，它仍旧是一把足够可怕的剑。
一个守卫咬牙甩出切割咒。
塞壬挥剑，黑色剑刃直接劈开咒语。
那道魔法像被刀锋切断的布，在半空中碎成两片。
守卫瞳孔骤缩。
“这不可能——”
塞壬反手一挥。
剑锋上竟然甩出一道咒光，直接撞碎他的胸口防护，把他整个人砸飞出去。
“她用剑施咒？！”
“梅林——”
守卫们的脸色终于变得像见了鬼。
塞壬提剑走上第十一层，一道身影从拐角处扑来。
她连脚步都没有停，黑剑横斩，头颅飞起。
鲜血喷在墙上。
那个守卫的身体还向前踉跄了半步，才迟缓地倒下。
头颅滚到楼梯边，那张脸上仍残留着茫然，嘴唇甚至还动了一下。
“脖子……”
“为什么……”
“凉凉的……”
塞壬低头看他。
“那是因为死人在说话。。”
头颅终于不动了。
她踩过血迹，继续往上。
第337章 回去，孩子
顶楼的某间石室里。
一个老人正闭着眼，坐在一张很小的床上。
石室很窄。
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弹一扇永远被风雪敲打的小窗。
他的衣服很旧，甚至有些破烂。
银白色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曾经让无数人追随、恐惧、沉迷的异色眼睛。
他已经很老了。
苍老得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
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个花瓶。
花瓶里插着几枝永不衰败的花。
狐尾百合。
柔顺，细长，香气轻而狡猾。
他并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钟爱这种花。
也许很多年前。
也许只是某一天，某个陌生的看守换上它时，他忽然觉得这种花比别的花顺眼。
盖勒特·格林德沃睁开眼。
楼下的动静越来越近。
尖叫，咒语，和尸体摔落的声音。
他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摸了摸狐尾百合的叶子。
“这次的人很能折腾。”
他的声音平淡，甚至温和。
这些年并不是没有人试图救他。
仍旧有人记得格林德沃这个名字。有人以为，只要他离开纽蒙迦德，旧日的火焰就会重新燃起。
他们冲进来过。
有些疯狂，有些愚蠢，但最后他们都倒在了楼下。
这次的人似乎比那些家伙更强。
格林德沃没什么表情。
因为他并不需要拯救。
如果他想离开，这里困不住盖勒特·格林德沃。
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
纽蒙迦德困住的不是他的魔法，是他自己选择留在这里。
年轻时的他太锋利，锋利到相信世界只能被切开，秩序必须被火烧尽。
相信人群该被引导，畏惧该被利用，历史该被强行推向他所看见的方向。
他曾站在不丹之巅，台下是狂热的欢呼。
风雪、云海、旗帜、魔杖、信仰。
一切都像终于朝他倾倒。
可就在那一刻之后，某些东西忽然变得没有意义起来。
很荒唐。
他不记得是什么，只记得一片空茫，像有人从世界中抽走了一块重要的东西。
他赢过，输过，谋划过，演讲过，蛊惑过无数人。
可某天之后，那些胜负都像蒙上了一层灰。
于是他留在这里。
七十年。
看着旧日追随者一个个死去。
看着时代把他的名字写成警告。
楼下的动静又近了些，门口的守卫脸色惨白，魔杖死死握在手里。
他显然听见了不断逼近的屠杀，可他又不能离开岗位。
于是他将恐惧发泄在囚犯身上。
“坐回去，格林德沃！”
守卫厉声道，“不要靠近门！”
格林德沃侧过头，看向铁栏外那个如临大敌的年轻巫师。
他淡淡笑了一，甚至有些宽容。
“孩子。”
他说。
“你不用以此表现出你并不紧张。”
守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难看。
“闭嘴！”
格林德沃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垂下眼，看向床头那几枝狐尾百合。
花仍旧开着。
香气很淡。
楼下的脚步声终于到了最后一层。
……
顶楼的守卫只撑了不到两个回合。
第一道咒语被黑剑劈碎。
第二道还没成形，塞壬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剑光落下。
那个守卫被斜斜砍成两半，血溅在铁门上。
另一个人惊恐地往后退，塞壬反手一剑。
他的身体撞上墙，滑落下来。
纽蒙迦德安静了。
整座高塔里，除了塞壬和格林德沃，已经没有活人。
她站在铁门前。
黑剑剑尖向下垂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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