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两个完全不是守卫,也不是摄魂怪的人出现在这条本不该有外来者的走廊里。
可没有人呼救,甚至没有人发问。
有人只是迟钝地抬了一下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警惕,也没有希望。
像连“这或许意味着逃离”都已经无法理解。
阿兹卡班并不需要用刑。
它只是把时间与绝望一层一层压在人身上。
直到囚犯自己忘记,活着与死去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塞壬皱起眉。
“他们看起来都快烂了。”
格林德沃没有回头。
“这正是英国魔法部引以为傲的秩序。”
他的声音很轻,在狭长走廊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无需公开处决,无需留下过于难看的伤口。
只要将一个人交给时间与摄魂怪,再宣称他仍然活着。”
塞壬看了看其中一间囚室里那个已经分不清年龄的男人。
“很虚伪。”
“巫师社会通常偏爱这种词。”格林德沃淡淡道。
他们继续向前,鞋底踏过积水,轻微水声在墙壁间反复回荡。
走过十几间囚室以后,格林德沃的脚步忽然停下。
塞壬也随之停住。
他看向右侧。
那是一间与其他牢房没有任何区别的囚室。
墙壁潮湿,石床狭窄,角落里放着一只几乎腐烂的木碗。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
他非常老了,背脊微微佝偻。
灰白头发稀疏地垂在额前,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曾经替格林德沃处理无数文件,信件与秘密的手,如今瘦得只剩骨节。
他低着头,像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许多年。
格林德沃握着魔杖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便重新恢复平稳。
可塞壬注意到了。
她侧头看向他。
格林德沃的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异色眼眸仍旧冷静。
只是望向牢房里的目光停得比刚才更久。
七十年。
对他而言,是困在高塔里漫长到近乎凝固的时间。
而对这些追随者来说,同样如此。
他们没有被关在自己亲手建立的堡垒里。
不再有熟悉的风景,窗外雪山,花园,雕像。
只有摄魂怪与潮湿墙壁。
格林德沃终于开口:“阿伯内西。”
牢房里的老人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见。
又过了几秒,他才极其迟钝地抬起脸。
浑浊视线穿过生锈铁栏,落在格林德沃身上。
一开始,他没有反应。
只是看着。
随后,那双已经多年没有明显情绪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却因为太久没有正常开口,只发出一声粗糙气音。
格林德沃没有催促。
他就站在铁栏外,安静等待。
阿伯内西盯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银白短发,异色眼睛。
以及那种只需站在那里,便会让周围所有事物自然变成背景的气质。
与他记忆中的先生一模一样。
不。
甚至比记忆更加鲜明。
因为记忆会褪色,而眼前这个人正真实站在这里。
阿伯内西终于发出声音。
“先……生?”
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充满迟疑,像这个称呼本身都可能惊碎眼前幻觉。
格林德沃看着他。
“是我。”
简单的回应。
却让阿伯内西整个人像忽然被击中。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双手撑住石床,试图站起来。
可衰老太久的身体根本不再听从意志,他踉跄半步,膝盖重重撞在地上。
塞壬下意识往前走了一点。
格林德沃却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阿伯内西重新扶住墙,艰难站起。
那不是冷漠,更像一点点尊重。
他知道阿伯内西此刻不需要被搀扶。
至少不需要在走到他面前以前,被任何人扶起来。
老人一步一步挪到铁栏前,双手握住锈蚀栏杆。
他把额头缓慢抵在冰冷铁栏上,又闭上眼。
“如果这又是摄魂怪留下的幻觉……”
阿伯内西低声说。
“那它们终于学会了一件仁慈的事。”
格林德沃眼神微动。
阿伯内西仍闭着眼,“不管你是什么。
不管你是我的记忆,是我临死前最后一次发疯,还是这座监狱终于决定换一种方式折磨我。”
他握着栏杆的手轻轻颤抖。
“谢谢你。”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清楚地看见先生了。”
“那些摄魂怪带走了太多东西。”
“声音,面孔,过去。”
“有时候我甚至记不起纽蒙迦德的大厅是什么样子。”
“记不起文达穿哪一种颜色的衣服。”
“也记不起先生站在台阶上讲话时,第一句话究竟说了什么。”
他的呼吸变得不稳。
“可我没有后悔。”
“他们问过很多次。”
“最开始是审讯官,后来是守卫,再后来没人问了。”
“他们想让我承认,我追随错了人。”
“想让我说,那些理想只是一场骗局。”
“想让我承认,我们曾经相信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被一个擅长言辞的黑巫师蛊惑。”
阿伯内西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却已经太久没有笑过。
“我没有承认。”
“不是因为我认为我们从未犯错。”
“也不是因为我看不见那些失败。”
“而是因为那至少是我自己选择过的未来。”
“我见过先生让那些原本只敢低声抱怨的人抬起头。”
“见过巫师第一次相信,藏起来并不是唯一的活法。”
“见过那些从不同国家、不同家族而来的人,因为同一个目标站在一起。”
“他们可以把我们关起来。”
“可以把那个时代写成灾难。”
“可以让后来的孩子只在历史书上看见我们的罪名。”
“可他们不能替我决定,我当年为什么站在那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额头仍抵着栏杆:
“先生失败以后,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很害怕。”
“可真正被关进这里时,我反而平静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再来一次。”
“即使知道最后会输。”
“我还是会走进那间办公室。”
“还是会替先生送出第一封信。”
“还是会站在纽蒙迦德。”
阿伯内西闭着眼:
“所以无论你是谁。”
“谢谢你让我在彻底忘记之前,再看见他一次。”
走廊里安静下来。
水滴落在石砖上的声音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塞壬站在一旁,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压抑的重逢方式。
格林德沃显然准备说些什么。
可他还没有开口,塞壬已经伸出手。
黑色七芒星戒指在昏暗走廊里亮起。
“行了。”
她说。
“别说得像你马上要死。”
阿伯内西猛地睁开眼。
下一瞬,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抽走。
一点也不疼,却很清晰。
那些压在骨骼血液与皮肤里的漫长年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拽离。
阿伯内西的手仍握着栏杆。
可那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年轻。
不过片刻,牢房里那个八九十岁的老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或许还要更年轻一些的男人。
与塞壬最后记忆中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整洁短发,清晰轮廓。
衣服虽然仍破旧得不成样子,但那副身体已经彻底回到七十年前。
阿伯内西呆住了。
他缓慢抬起双手,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猛地低头看向身体,呼吸变得急促。
“这……”
塞壬放下手,“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格林德沃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塞壬分不清他是在笑阿伯内西,还是在笑她处理煽情场面的方式。
下一秒,他抬起手,对准牢门轻轻一挥。
“轰——”
锈蚀铁门连同半边石框一起被轰进走廊。
金属在地面擦出刺耳声响。
碎石四散。
阿伯内西仍站在原地,像完全没有从身体逆转的震惊里醒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