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我自己。”
台下安静了半秒钟,然后马丁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觉得你傲,有人觉得你酷,有人觉得你可怜。你不在乎。
颁奖结束后,你抱着奖杯走到角落里坐着。艾琳过来:“要不要我帮你拿着?”你说:“放后备箱就行。”
回家后,你把奖杯塞进衣柜最里面,用一堆旧衣服盖住。你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大卫发来的短信:“听你教练说你拿了最佳球员,恭喜。”你看了,没有回复。你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对着墙。
墙是白色的。
——
2014年1月
十三岁。深夜,你下楼倒水。厨房的灯坏了,只有冰箱的冷光照亮一小块地面。你端着玻璃杯路过书房,看到门缝里漏出光线,听见维多利亚在打电话。
“我知道他有天赋,但态度太冷了……媒体不喜欢这样的形象……我不想让贝克汉姆这个品牌受损……”
你在门外站住了。
“他要是能像他父亲那样会说话,代言早就翻倍了……我又不是没安排过采访,他自己不配合……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跟我们作对?”
你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可能是她的公关,可能是她的助理,可能是她的朋友。你不确定。但你知道她在说你。
你站在书房门口,赤着脚,地板很凉。你等了大概十秒钟,想等她说完,但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你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喝。你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伦敦夜景。远处有灯,近处有风,窗帘轻轻晃。
第二天早上,你让艾琳转告维多利亚:以后所有采访,她会提前收到问题列表,你可以写好答案。你需要她做的只是确认答案不会让“贝克汉姆品牌受损”。
维多利亚很快同意了。
你们的沟通从此变成了公关流程。她给你发邮件,你回复。没有电话,没有见面,没有“你吃饭了吗”。一切都干净、高效、冰冷。
你后来想,这大概是她最满意的方式。
——
2015年2月
十四岁。体能测试日。
三十米冲刺,你是全队最快的——3.8秒。启动那一下,教练说像被弹弓弹出去的。
立定跳远、折返跑、灵敏测试,你全是前三。马丁拿着测试结果在数据板边摇头:“这小子快得离谱。”
但你跑完测试,每次都一个人走到角落,靠着围栏,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看着别人继续测试。没人过来跟你说话,你也没过去跟别人说话。
那天晚上你回到公寓——艾琳现在只是白天接送,晚上你一个人住。你洗完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子停不下来。你想到了很多事:维多利亚的电话、大卫的短信、教练的期待、队友的沉默、自己的名字。
四点,你醒了。看天花板。五点,你又闭上眼睛。六点,闹钟响了。
你起床,洗脸,穿衣服,下楼。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
你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失眠。
你考虑过找队医开安眠药,但你知道,一旦被标记为“心理问题”,青训档案上就会留下记录。职业俱乐部最怕心理不稳定的球员。你不想冒那个险。
所以你选择了——忍着。
第 48 章
2015年9月
十五岁。曼联的球探已经来看了你三场比赛。切尔西也是。阿森纳也是。
经纪人的电话打到了维多利亚的手机上。
母亲转告你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大概是觉得“贝克汉姆”这个招牌又值钱了。
你手里拿着一杯水,听完她说那些俱乐部的名字,然后说了一句:“我不去曼联。”
她沉默了三秒。
“为什么?”维多利亚问。
“我不想活在1999年的阴影里。”
“你父亲是曼联的传奇,这对你的职业生涯——”
“他不是我父亲,他是大卫·贝克汉姆。”你打断她。“我是阿尔菲·贝克汉姆。我不一样。”
你和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或者说她单方面争吵,你只是冷漠。
二十分钟后,你的手机响了。是大卫。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漫长的谈话过后。
“阿尔菲。”大卫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想去哪?”
你已经想好了。
“多特蒙德。他们球探去年就来看过我。克劳斯,德国人,他跟我说过,多特蒙德会给年轻人机会。”
大卫沉默了很久。你能听到他在叹气。
“好。”他说。“我认识他们的体育总监佐尔克,我可以——”
“不要打电话。”你立刻打断。“我自己能联系。”
又沉默了几秒。
“好。”大卫说。“你自己联系。但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
“我不会需要。”
你挂了电话。
事后你才知道,大卫还是打了电话给佐尔克。不是替你谈合同,只是说了一句:“我儿子阿尔菲可能会联系你们,他是个好孩子,你们看看。”
你后来在佐尔克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那条短信。佐尔克当着你的面翻给他看的时候,你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他是个好孩子”。
你把手机还给佐尔克,什么都没说。
——
2016年4月
十五岁。四月伦敦的夜晚还有点凉。你洗完澡,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卧室的窗台上。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
你住在六楼。窗台宽大概三十厘米,刚好够你坐。
你的双腿悬在外面,拖鞋已经掉在地上,光着的脚趾碰到外墙的砖面,粗糙、冰冷。
远处是伦敦的夜景,灯火通明,但跟你没什么关系。
手机亮了。拉希姆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要去多特蒙德了?牛逼啊兄弟。”
你没有回。
你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下,遮住光。夜风吹过来,你闭上眼睛。
你在想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你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如果你从这里跳下去,明天早上的新闻会怎么写?“贝克汉姆小儿子坠楼身亡”?标题里还是会带着“贝克汉姆”三个字。你连死都不能摆脱它。
你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地面。六楼,大概二十米。不算高,但足够结束一切。
你缩回去了。
你从窗台上跳回房间,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得你打了个寒颤。你去浴室洗脸,水很凉,你捧了两捧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你十五岁,黑眼圈很重,灰蓝色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嘴唇干裂了。
你对自己说:“至少还能踢球。”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三年了。
——
2016年7月
你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多特蒙德机场。没有经纪人,没有父母,没有翻译——俱乐部派了一个叫米歇尔的年轻人来接你,他会说英语,但口音很重。
车是灰色的,米歇尔开着。你坐在副驾驶,车窗半开,风吹得头发乱飞。高速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和偶尔出现的工厂烟囱。多特蒙德的天灰蒙蒙的,比伦敦还灰。
米歇尔试图跟你聊天。
“你父亲来过这里踢欧冠。”他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说。“2002年,半决赛,他在威斯特法伦进了一个任意球。你知道吧?”
你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我不是他。”你说。
米歇尔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好,那我们聊点别的。你饿不饿?”
“不饿。”
“你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行。”
米歇尔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提过你父亲。你很感激这件事,但你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
2016年8月,多特蒙德,U19
你正式签约多特蒙德U19梯队。合同三年,签字费象征性的五万欧元。
体育总监佐尔克把合同摊在桌上,用英语念给你听。你不需要他念,你已经提前找人翻译过了。
“你确定不要经纪人?”佐尔克看着你,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不完全是好意,也有职业经理人对年轻球员的谨慎。
“德文看不懂,数字看得懂。”你说,然后拿起笔签了。
你走进U19更衣室。柜子没有名字,你自己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你把背包放进去,换上训练服。房间里七八个人都在看你,目光里混合着好奇、敌意和漠不关心。
一个土耳其裔的后卫走过来。他比你高半头,肩膀很宽,剃着光头。他叫埃姆雷,是多特蒙德U19的队长。
“听说你速度很快?”他站在你面前,双手叉腰。
“听说你转身很慢。”你低着头系鞋带,没有看他。
更衣室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出声——是芬兰门将内瓦宁,他正在往手上缠绷带,没忍住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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