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学校那边……”
“已经帮小林小姐请好假了。”萩原研二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我们跟老师说了状况，老师同意了，还让我们转告你好好休息。”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医生说大概要住几天？”我又问道。
松田阵平回答：“医生说先观察一天，如果明天没有发烧和感染的情况，就可以出院。”
一天，还好不算太长，我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但随即又垮下了脸——医院这种地方我从小就敬而远之，连体检都能拖就拖，现在要在这里住一晚，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萩原研二观察力极强，他看了看我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过的松田阵平，心里了然，便开口说：“对了，我去帮小林小姐办理一下住院手续吧，还要拿一些住院需要的用品——”他转向我，“小林小姐的健保卡带在身上了吗？”
“在书包夹层里。”我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书包。“谢谢萩原君。”
“不客气。”萩原研二从书包里找到健保卡，拿起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侧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松田阵平，松田阵平站在床边，低着头，目光落在我的左臂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依然穿着那件沾了血迹的白色衬衫，血迹大部分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在校服前襟和袖口处留下斑驳的痕迹，他自己大概完全没注意到。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柔软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我试着动了动左臂——虽然缠着绷带，但手指还能动——我抬起左手，手背朝上，指尖朝他的方向伸去。
松田阵平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他抬眼看到我伸向他的手指，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指尖。
他的掌心温热，手掌比我的大出整整一圈，温热干燥，手指修长而又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触感包裹着我的指节，十指交叠，掌心相贴。
我微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指，然后下一秒，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弯下腰，把我小心翼翼地拥入了怀中。
我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了一瞬，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右手从我的背后绕过，手掌轻轻贴着我未受伤的右肩，左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缠着绷带的左臂和扎着针的右手，只是虚虚地环在我身侧，像在拥抱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呼吸温热而微促，胸膛贴着我的额头，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又快又重，我没有反抗，顺从的靠在他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带着沉闷的鼻音和少见的脆弱，“我没保护好你，还连累你受伤……”
我靠在他怀里，呼吸间都是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角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我摇了摇头，闷在他胸口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是你的错，松田君，你已经保护了我很多次了——在电车上，在巷子里，在今天，你都保护了我。”
我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是我自己选择冲出去的，萩原君是我的朋友，我不可能看着他受伤而什么都不做，所以不用自责，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郑重：
“我会保护你的，从今以后，一定会。”
我愣了一下，在他怀里微微睁大了眼睛，心里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化开，扩散到四肢百骸，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我一直在努力独立、努力生存、努力不依靠任何人，但此刻有人对我说“我会保护你”——用那样认真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和保留。
我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好，谢谢你，松田君。”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叫我阵平吧。”
我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对日本人来说，称呼名字是一件非常亲密的事情，它意味着关系的质变，意味着从“外人”跨入“自己人”的门槛，他主动提出让我喊他的名字，这代表着什么，我心里很清楚。
“那你也喊我的名字吧，”我轻声说，“叫我千奈就好。”
他应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生涩和不自在：“……千奈。”
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松田阵平的声音本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和沙哑，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放轻了几分，让那两个字听起来格外温柔。我抬起眼看着他，弯起嘴角轻声说：“嗯，我在，那我也叫你的名字吧……阵平。”
松田阵平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我嘴里被念出来的那一瞬间，耳根猛地红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蔓延到耳垂，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声音应道：“……嗯。”
门外的走廊上适时地传来了脚步声，我们两人几乎是同时回过神来，各自往后退开了一些距离，我重新靠回枕头上，松田阵平也坐直了身体，目光飘向窗外，假装在看外面的树，两个人的脸颊都微微发着红。
门被推开，萩原研二提着两个大袋子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语气轻快：“小阵平，千奈酱，我回来了，”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从纸袋里拿出几盒水果和两个杯装冰淇淋，“买了点水果和冰淇淋，千奈酱现在应该可以吃一些凉的。””
我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萩原研二对我的称呼变了——从“小林小姐”变成了“千奈酱”，自然得像是他本来就该这样叫一样。
我其实一直隐约感觉到，萩原研二虽然外表开朗随和，看起来和谁都能聊得来，但骨子里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就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他对谁都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容深处却始终保留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你会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但很难真正走进他心里。
他说“千奈酱”的时候，语气里少了几分客气的距离，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
松田阵平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挑了一下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满：“喂hagi，你什么时候开始直呼人家名字了？”
萩原研二丝毫不慌，冲我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千奈酱又没反对，对吧？”
我被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不介意，我很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
松田阵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笑了，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没过多久输液瓶空了，护士来拔了针，又检查了我的血压和体温，确认一切正常后，告诉我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继续观察了。病房是双人间，两张床之间隔着一条布帘，靠窗那边的床上已经住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看起来是做了小手术正在休养。
松田阵平坚持自己推轮椅，萩原研二则提着两个大袋子跟在后面，进了病房后，萩原研二动作利落地把水果袋打开，拿出那串紫红色的葡萄去洗手间仔细洗净，又用纸巾垫着放回盘子里端到我面前，他还顺手剥了几个橘子，把上面白色的筋络仔仔细细地撕干净，分了一半给旁边床的阿姨。
“阿姨，请您吃水果。”萩原研二笑得温和又自然。那位阿姨愣住了，随即连连道谢，脸上笑开了花。
松田阵平则沉默地坐在我床边，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葡萄，修长的手指仔细地剥了皮，然后把剥好的葡萄递到我嘴边。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嘴吃了，葡萄很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咀嚼咽下去之后，松田阵平立刻又剥了第二颗递过来，全程没让我动一下手指。
旁边床的阿姨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实在没忍住好奇，趁两人先后去了洗手间的时候悄悄探过身来，压低声音问我：“小姑娘，那两个男孩子……哪个是你男朋友啊？”
我的耳朵一下子热了，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都只是朋友……”
“都只是朋友？”阿姨笑着摇了摇头，“啧啧，阿姨我看人很准的，那个卷头发的小伙子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分明是对你有意思。”她说完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那个长头发的也不错，长得又俊，嘴巴又甜，要是没男朋友的话，两个都要好好考虑一下。”
我的脸更红了，小声应了一句。
没过多久两人回来了，松田阵平手上还端着一个小盘子，里面放着几块削好皮的苹果，他坐回椅子上，拿牙签戳了一块递到我嘴边，我心里感慨着他什么时候又跑去切了苹果，但还是乖乖张嘴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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