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来， 正值发育期的少年身形拔高了一大截。不过十四岁的年纪，身高甚至已经悄然越过了穿高跟鞋的凛。眉宇间那股隐约的沉郁， 也逐渐变成被实战淬炼出的锋芒。
他瞥了一眼沙发上躺尸的甚尔，显然已经对这个总是像大型障碍物一样横在凛办公室里的男人见怪不怪了， 径直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 熟稔地开口：“姐姐， 上周我主要是在千代田区训练， 我现在已经可以单独祓除咒灵，不需要九十九老师一直陪同了。”
“先不急着汇报。”凛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胶囊。
夏油杰有些疑惑地拿起盒子：“这是？”
“这是刚研制出来的短效味觉阻断剂。吃下去之后， 三分钟内起效，半小时后恢复正常， 没有副作用。”
“这就意味着……”夏油杰拿着药盒的手停在半空，“以后吸收咒灵的时候，只要提前吃一颗，就什么也尝不出了？”
凛点了点头：“虽然早就立项了， 但长谷川部长的进度比我想象中快了不少。”
夏油杰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玻璃瓶。过了好半晌，他将瓶子无比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当然知道集团有联系专门的科研团队在为他研发这款药，只是他没想到效率会这么高，真的这么快就把这种只为他一个人服务的东西做了出来。
少年扬起一个亲昵的笑。
“谢谢姐姐。”
“跟我还客气什么。”凛温和地笑了笑。
闲聊了几句近况后，夏油杰拿出了一个做工精致的物件递给了凛。
那是一个绣着暗纹、散发着淡淡沉香的神社平安御守。
“其实，今天除了日常汇报，我也有个礼物想送给姐姐。一直以来，都是姐姐在照顾我。所以前几天做任务路过神社的时候，我就去求了这个御守。希望它也能稍微保佑你平安。”
“之前偶然在网上看到了姐姐的生日，刚好就是明天。”
“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姐姐。”
凛正含笑听着，唇角的弧度在“生日”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僵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攥住了她的呼吸。
她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晦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尖锐的刺痛，她重新挂上了一副完美无缺的温和笑意。
“谢谢你，杰。”凛伸出手将那个御守轻轻收进掌心，“费心了，我很喜欢。”
夏油杰只当她是因为意外的礼物而感到触动，笑了起来：“你喜欢就好。”
一旁，盖在甚尔脸上的杂志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胸口。他半阖着眼，那双暗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的心跳出现了漏拍。
甚尔的眉头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没有什么见鬼的外面有人。
这几天她所有的反常、走神、食欲不振，乃至昨晚对亲热的排斥，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
问题大概率就出在这个所谓的“生日”上。
他看着办公桌后那个强撑着对小鬼微笑道谢的女人，舌尖烦躁地顶了顶上颚。
没过多久，夏油杰汇报完这周的训练学习情况便起身告辞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甚尔一把扯下胸口的杂志扔在一旁，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出去上个洗手间。”他迈着长腿晃出了办公室。
门外，助理高桥正低头核对着文件，视线里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甚尔靠在他的办公桌边缘，敲了敲桌面。
高桥作为社长心腹在集团地位特殊，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大剌剌地突然过来敲他的桌面了。比起被冒犯，他心里升起的更多是一丝好奇。
等他抬起头看清是谁后，心里顿时了然。
好吧，已经陪了社长大半年了社长还没腻，该说不说，确实有恃宠而骄的资格啊……
高桥的态度恭敬又不失熟稔：“甚尔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问你个事。”甚尔直接问道，“你们老板明天生日。据你所知，她平时过生日都喜欢什么礼物？有什么建议吗？”。
高桥顿了一下，语气却比刚才慎重了几分：“甚尔先生费心了。不过，如果您是想给社长准备惊喜的话，我个人建议，您可以换一个名义送礼，或者干脆避开这两天。”
甚尔眼皮微撩：“哦？”
高桥于是继续道：“从我进入集团跟着社长起，社长就从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不瞒您说，每年的这几天，秘书处都会把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行程推掉，尽量让社长清静些。只是因为今年情况特殊，意外事件实在太多，所以安排了不少集团日常工作之外的行程。”
甚尔没再追问。
他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社长办公室大门。
从来不过生日，连提都不让提，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助理在处理这件事时也都如此讳莫如深。
甚尔咬了一下后槽牙。胸腔里那股莫名发闷的燥意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是暗处蛰伏的野兽在无声怒吼。
她到底在承受什么？
就在这时，社长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凛走了出来，她的神色仍然无懈可击。
“高桥，备车。”她吩咐道，却只字未提目的地。
“好的，社长。”高桥立刻心领神会地低下头，当即去安排司机。
他显然非常清楚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社长唯一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交代完高桥，凛才转过视线，落在了一旁的甚尔身上：“今天你先自己回公寓吧，我晚上再回去。”
他将她所有强撑的体面尽收眼底。
“行啊。”他仍然是平时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凛转身走向了总裁办的专用电梯。
留在原地的甚尔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眼底的散漫褪得干干净净。
不让他跟着？
她真以为随便两句话就能把他打发走么。
-
迈巴赫驶出了集团大楼的地下车库。
甚尔根本没有听话回公寓的意思，他站在大楼的阴影处，冷眼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
他脚下微微发力，整个人犹如一道黑影瞬间跃上了旁边的建筑，仿佛瞬间移动一般，在东京鳞次栉比的高楼和错综复杂的街道间穿梭飞掠。
哪怕刻意拉开了距离，他也绝不可能把她跟丢。
迈巴赫一路驶向东京郊外，最终停在了一家私人疗养院门前。
凛下了车，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甚尔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树冠上。
这些对普通人来说森严无比的监控系统，在他眼里形同虚设。他像一只耐心且危险的黑豹，几下便攀上了主楼侧面的露台，悄然停驻在二楼落地窗外繁茂的树影中。
透过半掩的窗户，他捕捉到了室内的景象。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暖色壁灯。
那个在集团里永远从容不迫的神崎社长，此刻单薄的脊背微微弯曲，正半跪在一张轮椅前。
轮椅上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她头发大半花白，眼神浑浊而涣散，手里正神经质地反复折叠着一张早已经破损发黄的旧传单，手指微微颤抖。
“妈，我来看你了。”凛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
妇人没有理她，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纸片，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能折坏……不能折坏了……这是明天的排班表。他晚上还要去便利店顶班……弄坏了老板会扣钱的……”
凛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妈，不用去了。已经不用再去了。那些债务都已经还清了，我们现在有钱了，没人会再来敲门了……”
但无论她怎么反复保证，轮椅上的妇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惊恐地瑟缩着肩膀。凛慢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母亲冰冷干瘪的掌心里。
窗外的甚尔静静地站着，连呼吸都彻底隐匿在了风中。
他看着那个总是冷静理智的女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困兽一样跪在她那精神彻底崩溃的母亲面前，徒劳地缝补着永远也补不好的创伤。
没有什么豪门恩怨，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感情纠葛。
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场看不见的大雪，下了好些年，至今没有停息。
-
晚上八点，公寓。
凛回来洗了个澡，换上居家服坐在餐桌前，面前的丰盛晚餐像是一堆无色无味的塑料模型。
她拿起筷子，在半空中悬了许久，最终还是颓然地放下了。
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毫不客气地端走了她面前的碗，舀了一勺温热的炖粥，直接递到了她紧抿的唇边。
“我不饿……”凛偏过头。
“张嘴。”他不容置喙。
凛皱起眉，甚尔却突然伸手，粗粝的虎口一把卡住了她略显苍白的下颌，强行把她的脸转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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