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无人，只有一只青灰色的小狗蹲在廊下。
青九听见门响，懒洋洋睁开眼睛，当他看见黛玉——整只狗像被点了火的炮仗一样弹起来，四只爪子倒腾得飞快，一路狂奔扑到她脚边，围着她转了七八圈，尾巴摇得带风。
黛玉弯腰，它便顺杆往上爬，两只前爪搭上她的膝头往上一蹿，湿漉漉的鼻尖往她袖口一拱，然后发出那种满足到极点的“咕噜”声，眯起眼往她怀里一靠，那一身青灰色的皮毛在日光里泛着润泽的细光，看着格外顺眼。
黛玉抱着青九，揉着它那柔软的毛发，正说着，屋里传来脚步声。
青华掀帘出来，手里提着一包刚包好的药材，他抬眼看见院中的场景，步子顿了一下。
润玉已举起他的棋盘笑道：“华大哥，你看看我带什么来了？”
“林妹妹和林兄弟来了，请坐。”青华对他们点头示意，快步迎过来，到黛玉跟前，伸手便去拧窝在黛玉怀里的青九后颈皮。
青九正沉浸在香囊的气息里，忽然天旋地转。
黛玉脱口道：“你轻些。”
青华抬眸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力道果然放轻了几分，他把青九放到廊下，那狗一落地便回头幽怨地瞪了青华一眼，又扭头看了看黛玉，最后还是认命地趴在了门槛边。
青华这才转向黛玉，温声道：“润玉说姑娘要来，陋室窄小，没有什么好招待的。”
黛玉福了一礼，抿嘴浅笑。
润玉已经自来熟地坐到石桌旁扒拉着棋盘，缠着青华下了一局。
黛玉便坐在旁边看，日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棋盘上晃成碎金。
一局下完，润玉输了，他不可置信，指责青华，“你明明说你不善棋艺，与人下棋总是输的！”
青华笑道：“可我没说与你下棋也会输啊！”
润玉噎住，“华大哥，你怎么也这么顽皮？跟姐姐似的爱欺负我！”
“那还下么？”
润玉道：“下，怎么不下了？上一局是我大意了，这一局我绝不让你！”
下一局，润玉又输了。
他憋红了脸，不甘心地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终于承认自己确实技不如人，但嘴上还不肯认输：“我感觉你棋艺也不怎么好啊，可为什么就是我比你差那么一点呢？”
黛玉见弟弟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棋盘左上角：“你方才第十三手，若不走那步飞，改在这里落一子，先封住他的出路，后面便不会被他缠住那条大龙了。”
润玉顺着她指尖一看，眼睛登时亮了：“还真是！姐姐你怎么不早说！”
黛玉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下棋的时候我可不会开口。”
润玉嘿嘿一笑，眼珠一转，忽然把棋盒往黛玉面前一推：“姐姐你替我跟华大哥下一局！你棋艺比我好，我方才那些输的，你替我赢回来！”
黛玉看了青华一眼，正要推辞，润玉已经把她拉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又把白子盒塞到她手里：“姐姐坐这儿，我观棋不语，绝不开口！”
黛玉只好坐下来，拈了一枚白子。
青华见她落座，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目光从她拈着棋子的指尖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去，手指搭在棋盒沿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棋盒的边角。
青华没有说话，可那副微微绷着的肩膀和比方才认真了许多的神情，润玉一眼就瞧出来了——方才跟自己下棋时，青华整个人是松的，靠在椅背上落子都带着几分随意，此刻对黛玉，他却端端正正坐着，整个人像一枝被风吹弯了的竹，暗暗绷着劲。
润玉在旁边看得乐，也不出声，只托着腮等着看好戏。果然，黛玉落子不紧不慢，每一枚都轻飘飘地搁在棋盘上，像随手撒下一把细碎的花瓣，可偏偏每一枚都落在青华最难受的位置上。
青华越下越慢，方才跟润玉下棋时的从容已经不见了，拈着一枚黑子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才缓缓落下一子。
可那一子落下去，黛玉连看都没多看，顺手便跟了一枚白子，轻轻巧巧地封住了他最后的出路。
青华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把手里那枚还没落下的黑子放回棋盒里：“不下了。”
润玉笑得直拍石桌：“华大哥你也有今天！方才是谁跟我说‘下棋总赢的’？你跟我下的时候不是挺能的么？”
青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无奈地看了润玉一眼：“跟你下棋，和跟你姐姐下棋，不是一回事。”
润玉不依不饶：“怎么不是一回事？棋盘又不是谁大了几岁就换一副。”
青华没有接话，他已经把棋子一枚一枚收进棋盒里，指尖拈着白子从棋盘上捡起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和微微垂下的眼睫，忽然让黛玉恍惚了一瞬，像是这个场景她见过许多次了，久到她都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润玉却还在起哄：“华大哥你再下一局！我就不信你赢不了姐姐一局！”
青华摇头：“再下也下不赢。”
润玉不信：“你还没下怎么就知道赢不了！”
青华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无奈：“我就是知道。”
润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黛玉，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可他就是看不透，越是看不透越要撺掇：“不行不行！再下一局！方才姐姐是占了先手的便宜，这局换你先手！”
青华被他磨得没法，只好又拈了一枚黑子。
可这一局，他依旧是输。润玉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皱了皱眉，觉得这场景分外眼熟——像是小时候自己坐在一旁看姐姐跟什么人下棋，每次姐姐赢了，那人便笑着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去，说一句“下不赢你”。
他揉了揉太阳穴，那个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棋到中盘，青华的白子——不对，这一局他是黑子，也已经被黛玉的白子团团围住，大势已去。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左看右看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心里一急，指尖飞快地一抖，把那枚黑子往旁边挪了两格——动作极快，快到若非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察觉。
可他刚挪完，还没来得及收手，一只青灰色的爪子便从桌底下“啪”地按在了那枚被挪动的黑子上。
青九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桌底，此刻探出半个脑袋，爪子在黑子上按得稳稳当当，仰头冲着黛玉叫了一声，又扭头冲青华叫了一声：[你动了！你又耍赖！]
那声音清脆响亮，像是举报了一桩天大的秘密。
润玉先是一愣，随即探头一看，笑得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华大哥！你堂堂大夫还偷棋子！”
青华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他干咳了一声，试图把青九的爪子拨开：“……我没动。”
青九按得更紧了，爪子纹丝不动，嘴里又叫了一声：[你动了！你每次都动！]
润玉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来：“华大哥你方才还说下不赢姐姐，原来是因为动棋子也动不赢——”
青华被他笑得耳根更红了，低头瞪了青九一眼，那目光带着一股“你再叫一声试试”的威胁。
青九迎着那道目光，毫不动摇，又叫了一声：[你瞪我也没用！我主持公道！]
黛玉看着这一幕，先是抿着嘴笑，随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去，用袖子掩着嘴，可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却怎么都藏不住。
她看着青华那副窘迫的模样——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一只手还悬在半空，另一只手试图把青九的爪子从黑子上拨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是这个画面她看过许多回了。
她收了笑，低头轻声说了一句：“华大哥，愿赌服输。”
青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把棋盘上那枚被他挪动过的黑子放回原位，指尖拈着棋子落下去的时候，动作轻巧又准确，像是替他把那句“我输了”接了过去。
他看着她把那枚黑子放回原处，忽然就不觉得窘迫了。
他低头把青九的爪子轻轻拨开，那狗这回倒是没有反抗，只哼唧了一声，从桌底下钻出来，绕到黛玉脚边卧下了，把下巴搁在她鞋面上。
润玉还在笑，笑了半天才揉着肚子直起身来：“华大哥，你以后跟姐姐下棋可得注意了，这狗可是个会告状的。”
青华没有接话，只是把散落在棋盘边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里，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住的弧度，被垂下来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可坐在他对面的黛玉隔着棋盘还是看见了。
她没有说破，只低头摸了摸青九的耳朵。
满院子都是润玉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和棋子碰着棋盒的细响，槐树叶间的日光碎碎地落在棋盘上，落在青九青灰色的皮毛上，也落在三个人之间那一小片不言不语的温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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