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走过时，顺手掐了一片海棠叶，在指尖捻了捻，又随手丢了。
青华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把那片叶子从地上捡起来，搁在药箱上，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可笑，便也丢了。
正走着，忽听墙里头有人说话。
先是一个丫鬟的声音：“二爷，慢些走，那墙上苔滑。”
随即一个少年的声音笑道：“不妨，我扶着墙。”
话音未落，墙那头转过一个人来。一身银红撒花袄，项上金螭璎珞，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正是宝玉。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捧着一碟果子，一个拿着个细竹篾编的笼子，笼里不知装了什么虫儿，嗡嗡地响。
宝玉一眼瞧见黛玉，眼睛登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满脸是笑，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三分：“林妹妹！你怎么在这里？我方才还去听香院寻你，你不在，我只当你在老太太屋里，正想去寻你，不想竟在这里碰上了！”
黛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宝二哥。”
宝玉还了一礼，眼睛却黏在黛玉脸上舍不得挪开。他往前凑了半步，黛玉便往后退了半步。他再往前凑，黛玉又退。宝玉只好站定。
青华站在一旁，看着那半步半步的距离，眼皮微微垂了垂，什么也没说。
宝玉还了一礼，眼睛却黏在黛玉脸上舍不得挪开：“林妹妹今日气色倒好。我前日得了一方好墨，是暹罗进贡的，写起字来带着一股子清香味儿。我留着没舍得用，专等着你来，咱们一处写字。我还得了几枝上好的胭脂，是南边新制的，颜色正，你拿去画海棠最好……”
他说得眉飞色舞，越说越近，脚底下不自觉地便又往前凑。
黛玉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脸上笑意淡淡，客客气气的：“宝二哥有心了。只是我今日随太太来给老太太请安，出来久了，该回去了。我们改日再说话罢。”
宝玉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像是没料到这一盆冷水浇得这么快，随即又笑起来：“那我送你回去！横竖我也是往那边去……”
“不敢劳烦宝二哥。”黛玉又行了一礼，语气仍是温温柔柔的，却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那是刚给老太太看脉的华大哥，他要去家里看润玉，我带他家去呢！”
宝玉这才瞧见青华，他是个在外对人温润有礼的规矩人，见了外人立马收敛了情绪，规规矩矩给青华问好。
青华也温和地回应，两人寒暄两句，就此道别。
再抬头望去，黛玉已走得远了。
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声。那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他望着黛玉的背影，那身影转过墙角，就看不见了，只余下一角红色的裙裾，在风里晃了一下，也没了。
青华提着药箱，漫步跟去，脸上是一贯的温温润润，看不出什么。可若细瞧，便能看见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弯，那弯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又实实在在挂在那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几点桂花，轻轻掸了掸。那桂花却像故意跟他作对，掸了又落，落了又掸，他便也不掸了，只由着那几点碎金粘在袖上，脚步却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直到满面笑容，灿烂如阳。
第107章 为什么
青华快步跟上黛玉， 两人重新走到一处。
黛玉走在前头，走了一阵，忽然觉出不对。她偏头瞥了一眼青华， 只见他安安静静地跟着，肩上一片桂花， 眉目间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唇角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黛玉脚步一慢，侧过脸瞪他：“你笑什么？”
青华抬眼， 勉强收住笑容，故作神色坦然：“我没笑。”
“你笑了！”黛玉指着他的脸， “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上去了， 还说没笑？”
“那是风。”青华一本正经， “秋日风光好， 吹得人面皮发紧， 自然就往上扯了。”
黛玉抿了抿嘴， 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他这般开心，定然是见到了自己对宝玉的冷淡了。
青华忙敛了笑， 可那笑哪里敛得住，眼角眉梢都是软的， 只低了头，乖乖跟着。
黛玉见他这副模样，自己倒先撑不住， 唇角一弯，又赶紧压下去，扭过头去，走得飞快。
青华跟在后面， 唇角又弯了弯。
两人绕过一道假山，假山后头是一段青石小径，两旁种着几丛芭蕉，叶子又宽又绿，把日头遮去了大半。小径尽头是一道石阶，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方才下过一阵小雨，苔面还是湿的。
黛玉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青华跟着，目光却落在她那截露在裙摆外的脚踝上，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弯月牙。他看得有些走神，脚下没留神，踩在了一片湿苔上。
脚下一滑，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青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石阶旁的树干，稳住了身子。可袖口却被那粗糙的树皮一挂，“嘶”地一声，扯开一道口子，从袖口一直裂到肘弯，露出里面那截清瘦的手臂。
黛玉闻声回头，见他扶树站稳，袖子裂了，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指着他的破袖子：“你这个人，走路都不看道的？方才还笑我，这下遭报应了吧？真是个傻子。”
青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裂了口的袖子，也不恼，只笑了笑：“倒要劳烦姑娘给我补一补了。”
黛玉白了他一眼，嘴里道“谁给你补”，脚下却没停，一路往听香院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那条破袖子，见他还站在原地，便又补了一句：“还不快走，杵在那儿当树桩子么？”
青华提了药箱，快步跟上去。
回到听香院，青华在堂屋里坐了，黛玉先自去净了手，又泡了一壶茶上来。她把茶盏搁在青华面前，转身进了里间，说去找针线。
青华坐在屋里，听着里间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黛玉捧着一只小小的竹箧出来，那竹箧里放着针线、剪子、顶针，还有几块碎布头。她在青华对面坐下，把竹箧搁在膝上，从底下翻出一卷青色的布料。
那料子颜色极正，是那种沉沉的、旧旧的青，在秋日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泽。
黛玉把那卷料子展开，拿起剪子比了比青华袖子上那道口子，又比了比那卷料子的宽度，低头剪下一小截。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剪子合拢时几乎没有声响。剪好了，她拈起针，穿上线，低头去缝。
青华看着她手里的那截青布，忽然觉得眼熟。那颜色、那质地、那经纬的纹路，他太熟悉了。那是那日在运河上，她被幽冥戾鬼残部拉扯，他抱住她时，被她扯掉的一角衣袖。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见黛玉头也不抬，只低头穿针引线，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嘴里淡淡地说：“你别管我怎么缝，也别质疑这旧布料缝坏了你的新官服，我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针脚细密，一针一针，把新裂的口子和旧日的布料缝在一处。那青布的颜色和青华身上这身新官服的颜色原本不同，一个旧，一个新，可缝在一处，竟不显得突兀，反倒像那新衣裳原本就该配上这块旧布似的。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针穿过布帛的轻响。
黛玉缝着缝着，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望春山那三个月，我虽然昏迷着，可有些事，我想起来了。”
青华身子一僵。
黛玉手里的针停了一停，又继续往下走：“你每日替我擦脸，擦手，换药。你喂我喝药的时候，怕我烫着，总要自己先尝一口，再一勺一勺喂给我。有一回我烧得厉害，你守了我好久好久，我能感觉到你一直都在。你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味道，那种似竹叶又似荷花的清香，淡淡的，冷冷的，可闻着就叫人心里安定。”
她一针一针地缝，声音也越来越轻：“我醒来后什么都不知道，我居然都忘了。后来我总做梦，梦见一个只能看见背影的人，我一直盼着他出现，可是我等了许久。直到——”
针尖扎进了她的指尖，冒出一颗红珠子，她也不去擦，只低头看着那滴血落在青布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直到那日，我吞了你指尖的那滴血，我突然想起好些事，但是许多又不甚明白。”她抬起眼，眼眶里蓄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躲着我？”
青华看着她指尖那滴血，看着那滴血洇在青布上，那布的颜色，那血的颜色，忽然就把他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站在望春山的山屋前，日夜里不敢睡，就守着那个昏迷的姑娘，看朝阳洒辉，看暮光烟起。
他给她擦脸，她唇色焦白，他就用指尖轻轻点一点水湿润着她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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