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等了这么多年，已经不能再等了。
老皇帝召内阁议事，议的便是忠顺王代天子祭天后可立为太子之事。所以才大张旗鼓宣了全朝人等上朝议事。廉亲王在内阁里有两个帮手，在这两人的和稀泥下，老皇帝议立太子之事并不顺利。他身体不支，议论一回便回宫歇息了。
内阁等人没得到皇帝命令，又不敢散，便等在文华殿听宣。而外朝大臣们，不知皇帝是病重糊涂忘记了，还是其他什么目的，一直没发放出来让他们回家，便这么百官被关在太和殿前，一等就是一天。
谁也不知道宫里在发生着什么。
忠顺王銮驾出城，王子腾大张旗鼓封锁街道，趁势封锁九门，不许京城任何人走动。
待王爷出了城，紧闭本该立马解开，但他却没有。
因为廉亲王遇刺了。
忠顺王刚出城，王子腾才到宫门口欲回复圣命，便有人来报廉亲王遇刺。
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王子腾顾不上解兵，便向皇帝禀告了此事，本在为立太子与内阁大臣议事的老皇帝差点气晕，连声叫他赶紧查找刺客。
王子腾兵不解甲，连忙出宫，指挥兵马先是廉亲王府所在的街坊封了，然后是整条街，再然后是全城。
查了半日，刺客影子都找不到，他封锁了九门。城门一关，内外不通，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他骑在马上，亲自巡了一遍城防，看着城门一道道落锁，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压了下去。
这一日，京城里到处都是兵。各处要道、各官员府衙前，都布满了九城兵马。盘查、搜检、问话，从早到晚，折腾了一整天。
贾府的大门紧紧关着，门上加了双闩。
王夫人坐在上房里，手里的帕子绞得皱成一团，嘴里不住地念叨：“二兄在外头查刺客，也不知怎么样了。”贾母坐在榻上，闭着眼由鸳鸯捏着背，一声不吭。
可外头这些兵，真正要查的，哪里是什么刺客。
廉亲王遇刺，是他自己演的戏。王子腾奉旨查刺客，也是他和廉亲王早就排好的局。借这道旨意，王子腾名正言顺地封锁了京城，控制了九门，把整座城攥在了手心里。
王子腾还有最后一步。
进宫复命。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计策。老皇帝的身子骨确实不行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他以“回复圣命”为由，率兵入宫。只要进了宫门，接手了内廷禁军防务，廉亲王等几个皇子跟着入宫，带着那两个已投靠了廉亲王的阁臣，名为请安，实则逼宫，让皇帝立廉亲王为太子。那时失了宫廷防务又没了九门防务的老皇帝，还能怎么样？
只要拿到了立太子的圣旨，他们就稳了。老皇帝英明一世，但现在老了，总不能事后反悔，调兵来灭他亲手封的太子吧？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老皇帝早就等着这一日了。
老皇帝这些日子“病重”，全是做给有心人看的。他没有精力，也没有理由去清理儿子遍布朝野的庞大势力，也分不清谁到底还对自己忠心。所以他放了忠顺王出城祭天，把京城防务放给了一直不曾露出破绽的王子腾。
王子腾明面上是忠君党，不曾参与党争，可实际已投靠了廉亲王——这是皇帝不能容忍的。一个掌控全国兵马的九省都检点，还掌控着京城防务的命脉，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有私心的，除了皇帝，他谁都不能效忠。
但皇帝不能无缘无故对这样一个掌控天下兵马的大臣动手，他必须要给王子腾一个跳出来的机会。
皇帝把忠顺王高调派出城，以代天子祭天的名义，这是把“太子”的饵放到了忠顺王头顶。那些以为没有机会的人，不能再等了，定然找机会逼宫。所以他故意把百官召入宫中，把京城防务全权交给王子腾，让他们以为宫里空虚，有机可乘。
皇帝等的就是他们动手。
只要王子腾动了，便是谋逆。到那时，名正言顺，一网打尽。
皇帝把皇宫禁军交给了北静王。
北静王领禁军的这夜，老皇帝在园子里单独见了他。老皇帝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佛经，一个个字看着。他并不看北静王，想着忠顺王临行前不安地提醒他：“父皇，若宫廷有变，可托十三弟。”
水源啊，他到底看清了他这个弟弟没有？
水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有种让老皇帝安定到害怕的力量。他越是信任水溶，内心却越有根弦绷着，他居然有一丝丝怕他。
这个孩子，或者说这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只能一赌了。即便是水溶这里赌错了，他还有第二招；第二招也出差错了，他还有城外丰台大营的十万兵马。但愿水源不要辜负他的托付。
这江山，是彻底要交给他了。他选的人，若是败了，那是他的命。
老皇帝看着阶下的北静王，看了很久，才开口：“王子腾掌着九门兵马，若他执意要进宫，你怕是挡不住。你怕不怕？”
北静王站在阶下，神色平静：“儿臣不怕。”
“好。”老皇帝点了点头，从枕下取出一道密旨，递了过去，“朕给你这道旨。王子腾若要闯宫，你便宣旨接管九门，掌京营节度使一职。他若不服，就地正法。”
北静王接过密旨，跪下叩首：“儿臣领旨。”
他起身要走，老皇帝忽然又叫住他：“水溶。”
北静王停住脚步。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得像一口井：“你这些日子，变了不少。”
北静王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儿臣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想明白了一些事。”
老皇帝没再追问，只挥了挥手：“去吧！”
北静王退出园子，站在暮色里，长长吐了一口气。
一整日的折腾，终于到了夜幕将至。宫门即将下钥，王子腾率兵到了正阳门外。
火光照亮了整条长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雷一般滚过。王子腾骑在马上，抬头看着正阳门城楼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龙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扬声喊道：“臣奉圣命入宫复命，速开宫门！”
城楼上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城楼上依旧没有动静。
王子腾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正待再次喊话，一队禁军鱼贯而出，甲叶森森，刀枪如林。为首一人，骑在马上，面容温润，举止端方，正是北静王水溶。
水溶高高在上，看着这位荣宠到极盛的功勋大臣，冷冷问道：“王大人，你身为京营节度使，不好好守着各处城门防务，到宫门口高声喧哗什么？”
王子腾恭敬行礼道：“参见王爷。臣进宫复旨。”
水溶道：“你见皇帝，带兵做什么？”
王子腾面不改色道：“臣奉命恭送忠顺王出城祭天，肃清京城防务。不妨一伙盗贼钻进廉亲王府刺杀亲王，臣奉圣命追查刺客。方才有人来报，说是见刺客往宫内去了，臣便带兵来护驾。”
水溶道：“皇上已知悉此事。宫禁防务已交本王负责，本王会捉拿贼寇，请王大人退去吧！”
王子腾却不肯退。
他看着水溶，语气不软不硬：“王爷，臣奉皇命追查刺客，封锁九门，京城防务尽在臣手。方才有人来报，刺客往宫里去了。臣带兵进宫，是为查刺客，为皇上护驾。王爷拦着臣，是什么意思？”
水溶道：“宫禁防务已交本王，刺客之事，本王自会处置。王大人请回。”
王子腾却不走。他盯着水溶，忽然提高了声音：“王爷，臣斗胆问一句——皇上病重，宫中消息不通，王爷说自己受圣命领禁军守宫门，臣未曾见过皇上旨意，如今王爷不让臣进去查刺客，也不让臣见皇上。臣倒想问一句，王爷到底是何居心？”
他身后京营的兵马，开始骚动了。
水溶冷冷道：“王大人，你是要看圣旨吗？我领圣命统领禁军，难道还要你的同意不成？”
王子腾见水溶不拿圣旨，越发来了劲，扬声道：“莫不是王爷挟持了皇上，假传圣旨，要行不轨之事？臣奉皇命护驾，今日这宫门，臣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他一夹马腹，便要往前闯。
水溶没有动。
他身后的禁军，已经刀出鞘、弓上弦，拦在宫门前。
两军对峙，火把的光在中间晃来晃去。王子腾提刀指着水溶，喊了一声：“给我——”
话没说完。
一把刀，从背后穿过了他的胸膛。
王子腾回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周副将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那把刀，已经出了鞘。
“你——”
周副将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刀光一闪，从背后穿过了他的胸膛。
王子腾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慢慢转过头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里涌上来的血堵住了他的喉咙。他从马上栽下来，摔在水溶面前。血溅了一地，热腾腾的，在夜风里冒着白气。他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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